城市在凌晨四點半呈現(xiàn)出一種冰冷的藍灰色調。寂靜無聲,只有遠處偶爾駛過的垃圾車發(fā)出沉悶的轟鳴。
楊浩站在公寓樓下,穿著那身已經被汗水浸透又風干無數(shù)次運動服,肺部像被粗糙的砂紙摩擦過,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針扎似的痛楚。雙腿沉重得如同灌滿了鉛,肌肉纖維在瘋狂尖叫抗議。
但他停不下來。
他的身體正被一種蠻橫的外力驅動著,以一種標準到近乎殘酷的軍隊越野姿態(tài)向前奔跑。步伐頻率、呼吸節(jié)奏、手臂擺動幅度,全部被精確調控,不容一絲一毫的偏差。
「步頻降低百分之五,呼吸紊亂,核心肌群松懈。糾正?!?/p>
楊勇的聲音在他腦海里響起,冰冷得不帶任何人氣。
下一秒,楊浩感覺自己的腰腹猛地一緊,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迫他挺直脊背,雙腿機械地重新邁開,呼吸被強行調整回那種三步一吸、三步一呼的該死節(jié)奏。
“我……我不行了……真的……楊勇……會死人的……”楊浩的意識在哀嚎,幾乎能嘗到喉嚨深處的血腥味。
「生理極限未到。乳酸閾值可通過意志力突破。繼續(xù)。」
楊勇的回應沒有任何動搖,
「想想銀行里那把刀。下一次,不會總有運氣。」
銀行。刀光。女孩驚恐的眼睛。
一股冰冷的寒意混著莫名的力量竄上來,壓過了部分生理上的極致疲憊。楊浩咬著牙,榨干最后一絲氣力,繼續(xù)往前挪動。
這已經是“銀行事件”后的第三周。楊浩的生活徹底變成了地獄式的循環(huán)。
每天凌晨四點半,準時被“強制開機”,五公里起步的晨跑只是開胃菜?;貋碇笫歉┡P撐、引體向上、負重深蹲……每一項都必須做到楊勇規(guī)定的數(shù)量,動作稍有變形就從頭計數(shù)。
這僅僅是體能。
更可怕的是“反應訓練”。楊勇會突然接管他的視覺或聽覺,在他正對著電腦敲代碼時,猛地將屏幕上的字符扭曲成模擬的攻擊軌跡,或者在他耳邊模擬槍聲、玻璃破碎聲。楊浩必須在一瞬間做出規(guī)避或防御動作——通常是狼狽地翻滾到桌子底下,或者用手臂格擋根本不存在的攻擊。
好幾次他因為動作過大撞翻了椅子,額頭磕在桌角,青紫了好幾天。
「神經反射延遲0.5秒。在實戰(zhàn)中,足夠你死兩次?!箺钣碌狞c評永遠伴隨著新一輪更變態(tài)的訓練。
楊浩抗議過,怒吼過,甚至嘗試用絕食威脅——結果就是身體被楊勇接管,面無表情地吃完三份高蛋白營養(yǎng)餐,撐得他幾乎嘔吐。
“你到底想怎么樣?把我訓練成殺人機器嗎?”
深夜,楊浩癱在滿地狼藉的地板上,對著空氣嘶啞地低吼。他身上沒有一塊肌肉不痛。
「生存是第一要務。你需要具備基礎自保及戰(zhàn)術執(zhí)行能力?!箺钣禄卮?,「你的黑客技能是特殊優(yōu)勢,但脆弱的身體是承載這優(yōu)勢的最大漏洞。不能有短板?!?/p>
“去你馬的短板!我只是個寫代碼的!”
「不再是了。」楊勇的聲音毫無波瀾,「從你我在河里相遇的那一刻起,就不是了。」
除了體能和反應,楊勇對“知識”的攫取欲望也達到了變態(tài)的程度。他幾乎壓榨著楊浩每一秒空閑的大腦周期,要求他講解網絡架構、加密解密原理、社會工程學、甚至是城市監(jiān)控系統(tǒng)的分布規(guī)律和漏洞。
楊浩感覺自己像個被掏空的海綿,身體和精神都被持續(xù)地擰干,再強行注入他根本不想要的東西。
他唯一的喘息之機,是楊勇允許他每天有兩小時“技術維護時間”——即處理他原本的工作和……滿足楊勇的一些“特殊需求”。
比如現(xiàn)在。
深夜十一點,楊浩癱在他的電競椅上,眼皮重得能吊起水桶。但他手指卻在鍵盤上飛舞,屏幕上是復雜的網絡拓撲圖和滾動的數(shù)據(jù)流。
目標:市銀行總部的內部服務器。不是核心金融系統(tǒng),而是……安保日志和部分監(jiān)控歸檔子系統(tǒng)。
“這是違法的!侵入金融系統(tǒng)安全模塊,被抓到要坐穿牢底的!”楊浩一邊飛快地敲擊指令搭建跳板,一邊在意識里尖叫抗議。
「風險可控。你的技術加上我的反偵察策略,被發(fā)現(xiàn)概率低于百分之三?!箺钣吕潇o地分析,「我們需要了解事后影響,評估關注度。同時,看看能否找到關于‘我們’的線索?!?/p>
“什么線索?”
「平行世界理論。能量擾動。任何非常規(guī)記錄。我為何來,如何來,是否唯一。」楊勇的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極微弱的、近乎不確定的波動。
楊浩沉默了。這也是他心底最深的恐懼和疑問。他不再爭辯,手指動作更快,一層層防火墻和加密驗證在他面前如同虛設。
這種感覺很奇妙,他熟悉的領域里,他依舊是王者,甚至因為楊勇偶爾提出的、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犀利角度和戰(zhàn)術需求,讓他對代碼的理解和應用有了新的突破。
入侵比想象中順利。銀行的安防系統(tǒng)在真正的行家眼里,并非鐵板一塊。他很快找到了想要的日志文件。
瀏覽著數(shù)據(jù),楊浩的眉頭漸漸皺緊。
“不對勁……”
「說?!埂瓣P于那天劫案的內部記錄……太干凈了。現(xiàn)場多個角度的監(jiān)控原始數(shù)據(jù)有大約三分鐘的缺失,日志顯示是‘設備故障’。警方調閱的記錄是備份片段,剛好漏掉了最關鍵的沖突瞬間。還有……當時觸發(fā)燈光和警報混亂的指令源,追溯到一個已經注銷的臨時管理賬號,查無可查?!?/p>
「人為抹除。」楊勇立刻斷定,「手法專業(yè)。不是警方常規(guī)操作,他們需要完整證據(jù)鏈?!?/p>
“還有更奇怪的……”楊浩調出另一份網絡流量監(jiān)控記錄,“劫案發(fā)生后兩小時內,有超過七次來自境外代理服務器的試探性訪問,目標直指這些被抹除的區(qū)域。像是在……確認刪除是否成功?!?/p>
房間里只剩下服務器風扇的低鳴和楊浩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銀行劫案,背后似乎還藏著別的什么東西。有人不希望那天發(fā)生的事情被深究,尤其是技術層面的細節(jié)。
「有意思?!箺钣碌穆曇衾锫牪怀鼋z毫懼意,反而帶著一種獵人發(fā)現(xiàn)獵物蹤跡般的興奮,「看來,我們無意間,可能碰到了更大的東西?!?/p>
就在這時,楊浩的某個后臺預警程序突然發(fā)出低低的嘀嘀聲。
他臉色猛地一變。
“不好!有反向追蹤!級別很高!不是警察的技術手段!”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屏幕上一個剛剛建立的加密連接通道猛地爆出紅色警報!對方的速度快得驚人,如同一條潛伏已久的毒蛇,順著他們入侵時留下的極其微小的痕跡猛地反撲過來!
「切斷所有物理連接!執(zhí)行預設清除程序!快!」楊勇的聲音陡然拔高,前所未有的急促!
楊浩手指如飛,額角瞬間滲出冷汗。物理斷網!強制關機!啟動硬盤底層數(shù)據(jù)覆寫!
屏幕猛地一黑。
房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和黑暗。
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透進來,勾勒出楊浩劇烈起伏的胸膛和蒼白的臉。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
剛才那一瞬間的反撲,凌厲而精準,帶著一種冰冷的、非官方的殺伐之氣。
“……那是什么?”他聲音干澀地問。
沉默了片刻,楊勇的聲音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低沉,也更加凝重: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朋友。」
「從明天起,體能訓練加倍。你需要更快,更強。另外,我們需要一個新的安全屋,以及……無法被追蹤的裝備?!?/p>
黑暗中,楊浩仿佛能感覺到另一個靈魂在他體內緩緩蘇醒,那不是訓練他時的冷酷教官,而是真正面對致命威脅時、繃緊每一根神經的……
職業(yè)殺戮者。
然而,楊浩不知道的是,這只不過是一個認知的角落而已。
風暴,似乎才剛剛掀起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