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下了整整一夜,天明時分才漸歇。
西院內外一片死寂,唯有檐角殘存的雨水,間歇滴落,敲在石階上,發(fā)出空洞的回響。
沈硯在廊下坐了一夜,如同泥塑木雕。太醫(yī)進出幾次,皆是搖頭嘆息。柳依依吊著一口氣,人是救回來了,魂卻像散了,據說醒來后不哭不鬧,只睜著一雙空洞的眼,望著帳頂。
我坐在窗邊,看了一夜雨,也看了一夜這荒涼院子。
天光透過濕漉漉的窗紙,漏進昏蒙的光線。春曉悄步進來,眼底帶著濃重的青黑,聲音沙?。骸胺蛉耍鯛敗€在外面。太醫(yī)說柳姑娘暫無性命之憂,但心脈受損,需長期靜養(yǎng),再受不得半點刺激?!?/p>
我“嗯”了一聲,目光未動。
“還有……”春曉遲疑著,從袖中取出一封壓著金印的帖子,“宮里……又來信了。”
不必看,也知道是鳳儀宮的催促。
“知道了?!蔽医舆^那帖子,指尖冰涼,并未翻開,只放在一旁,“去將我的嫁妝單子,還有昨日清點出來的、王爺這些年所贈之物的冊子,都拿來。”
春曉一怔,似有不解,但仍應聲去了。
東西很快取來,厚厚兩本冊子,沉甸甸的,壓著手心。
我翻開嫁妝單子,一頁頁看過。田莊、鋪面、古董珍玩、金銀頭面……這些都是當年母親為我精心籌備,是我在沈家立足的底氣,也是我若是離開,唯一的退路。
另一本冊子,記錄著沈硯陸陸續(xù)續(xù)送我的東西。玉如意、珊瑚樹、東珠、緙絲屏風……每一樣都價值連城,每一樣都曾讓我暗自歡喜,以為是他心中亦有我的證明。
如今看來,不過是打發(fā)影子的賞賜。
我拿起筆,沾了墨,在那本記錄賞賜的冊子上,一字字寫下:
“凡沈硯所贈,悉數封存,歸于庫房?!?/p>
然后,是嫁妝單子。我的指尖在“城西溫泉別院”一項上頓了頓。那里偏遠,卻清凈。
“春曉,”
“派人去城西別院,仔細打掃一番?!蔽业穆曇羝届o無波,“我們搬過去?!?/p>
春曉猛地抬頭,眼中盡是驚駭:“夫人!您、您要離府?!這……這如何使得?王爺他……皇后娘娘那邊……”
“皇后娘娘要我‘了斷’?!蔽姨а?,看向窗外那株被雨水洗刷得干凈些的老樹枯枝,“這便是我了的斷。”
“至于王爺,”我頓了頓,極淡地笑了一下,“他如今,大約也想不起我?!?/p>
正說著,院外傳來腳步聲。老管家去而復返,身后跟著幾個抬著箱籠的小廝,臉上帶著幾分惶恐和討好。
“夫人,王爺吩咐……將、將庫房里新得的幾匹云錦,還有一套紅寶石頭面,送、送來給您……”老管家說得磕磕絆絆,不敢看我的眼睛。
補償?還是試探?
我看著那華光璀璨的錦緞和寶石,在昏蒙的晨光里,刺眼得可笑。
“抬回去?!蔽衣曇舨桓?,卻毫無轉圜余地,“告訴王爺,他的東西,我受不起?!?/p>
老管家臉色一白,還想再勸:“夫人,王爺也是一時……”
“抬回去?!蔽抑貜土艘槐?,目光落回手中的冊子上,不再看他。
老管家喏喏應了,帶著人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像來時一樣匆忙。
院內重歸寂靜。
我合上冊子,發(fā)出輕微的聲響。
“去準備吧?!蔽覍Υ簳缘?,“今日便走?!?/p>
收拾行裝并未花費太多時間。屬于“沈王妃”的華服美飾,大多留在了沁芳苑。我?guī)ё叩?,不過是些日常衣物,幾本書,還有那個裝著地契銀票的小匣子。
馬車候在西角門,最不起眼的一處。
離開時,雨后的天空露出一角慘淡的青白。府中下人遠遠看著,目光復雜,無人敢上前相送。
車輪碾過潮濕的地面,緩緩駛離這座困了我七年的王府朱門。
我靠在車壁上,閉著眼,聽著那代表禁錮與荒唐的喧嘩漸漸遠去。
心口那片荒蕪的廢墟上,忽然吹過一絲冰涼卻自由的風。
不知行了多久,馬車緩緩停下。
車夫在外低聲道:“夫人,別院到了?!?/p>
春曉先下車,伸手扶我。
腳踩在別院門前的青石板上,微涼。抬頭望去,院墻不如王府氣派,卻干凈整潔,門口兩棵老槐樹郁郁蔥蔥,透著生機。
幾個早已候在此處的仆婦迎上來,恭敬行禮。
我深吸了一口山間清冽干凈的空氣,抬步,跨過門檻。
從此。
再無沈王妃顧氏。
只有顧婉。
城西別院的空氣,帶著山野特有的清冽,吸入肺腑,竟有些刺人的涼,卻也刮得人清醒。
院墻不高,爬滿了青藤,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里面是灑掃得干凈的三進院落,比不上王府的雕梁畫棟,卻勝在敞亮通透。幾個粗使的婆子丫鬟垂手立在院中,神色拘謹又好奇,大約是早得了消息,知道要來的是位“了不得”卻又“失了勢”的主子。
我沒什么表情,只吩咐春曉將帶來的箱籠歸置好,又讓人去燒熱水,沏熱茶。
別院的第一夜,睡得意外沉。沒有王府值夜丫鬟細微的腳步聲,沒有巡夜家丁更梆的遙響,更沒有那些盤踞在心口、糾纏了七年的壓抑和揣測。只有山風掠過樹梢的嗚咽,和不知名秋蟲偶爾的唧鳴。
醒來時,天光已大亮,透過支摘窗,落在青磚地上,明晃晃的一片。
春曉端著溫水進來,臉上帶著幾分輕快:“夫人,您醒了?灶上熬了小米粥,還蒸了桂花糕,是莊子上自己收的米,自己采的桂花呢?!?/p>
她用著舊日的稱呼,我看了她一眼,卻沒糾正。
粥很香,糕也甜軟,是久違的、屬于食物本身的味道。
日子便這樣一天天滑過,平靜得近乎寡淡。我每日看書、臨帖,偶爾帶著春曉去后山走走,看層林盡染,秋色漸深。別院的下人起初戰(zhàn)戰(zhàn)兢兢,見我從不過問瑣事,也無苛責之意,漸漸也松懈下來,偶爾還能聽到她們在廊下低聲說笑。
這方寸天地,仿佛真的與外間隔絕了。
直到那日午后,我正對著窗外一株將紅未紅的楓樹出神,老管家從前院匆匆而來,臉上帶著壓不住的惶惑。
“夫人……”他搓著手,欲言又止。
“何事?”我放下手中的書卷。
“王府……王府來人了?!彼吐暤溃笆峭鯛斏磉叺拈L隨,送了好些東西來,有上用的綢緞、藥材、補品,還有、還有一匣子東珠,說是……說是給夫人賞玩。”
我端起微涼的茶,抿了一口:“哦?!?/p>
老管家等了等,見我不語,只得硬著頭皮繼續(xù):“那長隨還傳了王爺的話,問夫人……何時回府?”
茶水澀口,回味卻有點奇異的甘。
“東西收下,入庫登記?!蔽曳畔虏璞K,“回話的人,給他賞錢,打發(fā)走?!?/p>
老管家愕然抬頭:“那、那回府之事……”
“我如今住的,不是院子?”我抬眼看他,目光平靜,“何必再回那個地方?!?/p>
老管家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躬身退了下去。
春曉在一旁,眉宇間帶著解氣的神色:“王爺現在才想起來尋夫人,早做什么去了!”
我沒接話,只重新拿起書卷。
接下來的日子,王府那邊并未死心。隔三差五,便有東西送來,有時是稀罕的吃食,有時是精致的玩物,有時甚至只是幾枝開得正好的時鮮花卉。傳話的內容也從最初的詢問,變成了略帶焦躁的“王爺甚是掛念夫人”,再到后來,幾乎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懇求——“王爺請夫人保重身子”、“王爺說山中寒涼,請夫人務必添衣”。
沈硯從未親自來過。
我依舊故我,送來什么便收下什么,登記造冊,然后便沒了下文。那別院的庫房,倒是一日日充盈起來,像個小小的珍寶館。
山中的秋日短,轉眼便是深秋,霜寒露重。
這日夜里,起了風,吹得窗欞嗚嗚作響。我擁衾坐在燈下,看一本地方志,忽聽得前院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喧嘩,似乎有馬蹄聲、呵斥聲,亂糟糟地混成一片。
春曉急匆匆推門進來,臉色發(fā)白,聲音都變了調:“夫人!王、王爺……他來了!”
書頁在我指尖頓住。
窗外,火把的光亮跳躍不定,將晃動的人影投在窗紙上,喧嘩聲正朝著內院逼近。
我沉默著,聽著那混亂的、裹挾著酒氣和怒意的腳步聲踉蹌著穿過庭院,停在我的房門外。
重重的、毫無章法的拍門聲響起,伴隨著男人沙啞含混的低吼:
“顧婉……開門!”
“我知道你沒睡……開門!”
是沈硯的聲音。卻與我記憶中任何時候都不同,撕去了所有冷靜自持的偽裝,只剩下狼狽的、失控的醉意和某種困獸般的急躁。
春曉嚇得渾身發(fā)抖,下意識想去找門閂。
我按住了她的手。
拍門聲更重了,幾乎是在砸門。
“顧婉!你出來!你告訴本王……你到底要如何?!”他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裹著風聲傳進來,“東西你不要……話你不回……你就非要……非要這樣晾著本王?!”
“你恨我……是不是?”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濃重的鼻音,像是醉糊涂了的囈語,“你恨我……我知道……可你憑什么恨我……我找了你七年……我等了七年……她死了……她早就死了!我不過……不過是想找個人陪著……我有什么錯?!”
“阿沅……”
最后那個名字,他喊得極輕,像一聲嗚咽,隨即又被更大的暴躁覆蓋。
“開門!顧婉!你是本王的王妃!你躲在這里算怎么回事?!跟我回去!”
門板被他撞得砰砰作響。
我坐在燈影里,一動不動,聽著門外那個男人酒后的真言與發(fā)泄。
恨嗎?
或許曾經有過。但如今,連恨都顯得多余。
他只是個可憐人。活在自己的執(zhí)念里,找了一個又一個影子,最終連自己也迷失其中。
而我,已經不想再做那個影子了。
外面的動靜引來了別院的仆役,似乎有人在勸阻,拉扯聲,低呼聲,器物落地的碎裂聲混雜在一起。
沈硯的怒吼聲越來越高,越來越語無倫次。
忽然,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一陣壓抑的、痛苦的干嘔聲傳來,接著是身體重重倒地的悶響。
門外死寂了片刻,隨即響起長隨驚慌失措的喊聲:“王爺!王爺您怎么了?!快!快扶王爺起來!”
混亂的腳步聲,拖拽聲,焦急的議論聲……漸漸遠去。
火光也移開了,窗外重新陷入黑暗,只剩下呼嘯的風聲。
春曉長長舒了口氣,腿一軟,差點坐倒在地。
我依舊坐在燈下,手里的書頁,久久未曾翻動。
第二天一早,院門外空空如也,只留下車轍碾過的泥痕和一片被踐踏得狼藉的枯草。
仿佛昨夜那場荒唐的鬧劇,只是秋風刮過的一場幻覺。
老管家來報,說王爺凌晨時分被長隨們扶上車走了,走時醉得不省人事。
我正修剪一瓶新折來的山茶,聞言,只淡淡“嗯”了一聲。
白色的山茶花瓣嬌嫩,我小心剪去多余的枝葉。
“下次若再來,”我將花枝插入瓶中,端詳著它的姿態(tài),語氣尋常得像在吩咐今日的菜單,“不必通報,直接攔在門外便是?!?/p>
老管家躬身應下,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窗外,天高云淡,是個難得的晴日。
山茶花在瓶中,靜靜吐露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