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三月,柳絮紛飛如雪,沾滿了朱雀長街的青石板。鳴玉坊內卻暖融如春,水汽混著脂粉香、茶酒氣,氤氳出一片靡靡的暖霧。樓閣中央的臺上,正唱著最時興的《玉簪記》。
臺下擠得密不透風,達官貴人、文人墨客,乃至擠在角落伸長脖子的平民,目光都膠著在那一人身上。
云棲。
他一襲月白暗紋褶子,水袖輕揚,并未濃妝重彩,只眉眼處稍稍勾勒,便顯得清麗絕倫,仿佛真是那落了凡塵、帶發(fā)修行的陳妙常。喉珠微顫,流出的唱腔清越婉轉,不高,卻字字砸在人心尖最軟處,壓下了滿場的嘈雜。一曲《琴挑》,被他唱得哀而不傷,欲說還休。
“粉墻花影自重重,簾卷殘荷水殿風……”
樓上一角雅間,珠簾半卷。幾個華服子弟圍坐,酒過三巡,話題不免引到那臺上之人。
“嘖,都說這云大家是天上曲,世間無。今日一聽,果然……”一人搖頭晃腦。
“何止是曲好,這人嘛……”另一人壓低了聲音,擠眉弄眼,“瞧瞧那身段,那眉眼……嘿,可惜性子冷得很,多少王孫公子擲了千金,連他卸妝后的真容都難見一回?!?/p>
“清高?”一個嗤笑聲突兀地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戲子而已,真當自己是九天謫仙了?”
眾人一靜,目光轉向窗邊那人。
蕭屹,鎮(zhèn)北將軍府的庶出二公子。他斜倚著闌干,一身玄色錦袍略顯凌亂,領口微敞,手里把玩著一只白玉酒杯,眼神懶洋洋地落在臺下,唇角勾著一抹玩世不恭的弧度。京城誰不知蕭二公子風流名盛,喜怒無常,行事最是桀驁不馴。
“蕭兄此話……”有人訕笑,想打個圓場。
蕭屹卻不等他說完,揚手將杯中殘酒潑下樓去。幾滴酒液濺落在臺邊,暈開小小的濕痕。
臺上的云棲似乎頓了頓,唱詞未停,那拂袖轉身的身段卻微微僵了一瞬,只一剎,便又行云流水起來。臺下大多沉醉其中,未曾察覺。
蕭屹看得分明,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方才極快地朝樓上掠了一眼,冷得像冰,又帶著一絲極淡的屈辱。
他心頭莫名被那眼神刺了一下,隨即涌起更深的煩躁與不屑。裝,繼續(xù)裝。
“不過是人捧得高了,忘了本分。”蕭屹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周遭幾人耳中,“褪了那身行頭,下了這臺子,還不是任人拿捏的玩意兒。”他輕笑,指尖劃過杯沿,“就看值不值得費那個心思去弄到手罷了?!?/p>
話音落,臺上正唱到“長清短清,哪管人離恨;云心水心,有甚閑愁悶”。
云棲的水袖如流云般拂過,眼波低垂,再無一絲波瀾。
夜場散盡,后臺喧囂褪去。
云棲對著那面模糊的銅鏡,用沾了香油的細棉布,一點點卸去臉上的粉墨。露出原本清俊的容顏,眉眼疏淡,唇色很淺,是一種缺乏血色的白,反倒更添幾分不近人情的冷澈。
班主搓著手進來,臉上堆著笑,卻又帶著為難:“云棲啊,今日……樓上那位爺,怕是惹不得。將軍府勢大,他又是那般混不吝的性子……你今日,沒往心里去吧?”
云棲動作未停,聲音卸了妝,便顯出一種微啞的疲憊:“唱我的戲,罷了。”
“可……可他方才讓人傳話,說明日要在府里設宴,點名要你過府,唱一曲堂會。”班主聲音更低,“這……推不得啊?!?/p>
棉布在指尖攥緊。鏡子里的人,眼底終于掠過一絲裂紋般的痕跡。他閉上眼,片刻,松開手,聲音聽不出情緒:“知道了。按規(guī)矩備車便是?!?/p>
將軍府的堂會,排場極大。
絲竹喧囂,觥籌交錯。貴賓滿座,目光或明或暗地流連在垂手靜立在一旁、等著上場的云棲身上。他已上好了妝,穿著戲服,與這富麗堂皇又俗艷熱烈的宴客廳格格不入,像是一尊被錯置在這里的玉雕。
蕭屹坐在主位之下,左右圍著奉承之人。他今日換了件絳紫常服,更襯得眉目張揚,神采風流。他似乎全然忘了昨日之事,只與旁人笑談,目光從未掃向云棲方向。
直到酒過三巡,有人起哄:“早聞玉梨郎一曲千金,今日托蕭二公子的福,可得一飽耳福了!”
蕭屹這才像是剛看見云棲,懶懶地一抬眼,指尖勾了勾。
云棲上前,微一躬身。
“會唱《思凡》么?”蕭屹問,語氣尋常得像是在問一道菜名。
周遭靜了一瞬?!端挤病肥堑┙堑莫毥菓?,唱的是小尼姑色空凡心萌動,沖破佛門清規(guī)。在此刻由蕭屹問出,其中輕佻戲弄的意味,不言自明。
云棲垂著眼:“回公子,不會?!?/p>
“哦?”蕭屹挑眉,身子微微前傾,打量著他,“那會什么?總不止那一出《玉簪記》吧?還是說……”他拖長了調子,笑意漫不經心,“云大家覺得,我這將軍府的堂會,配不上你的新曲?”
壓力無聲無息地罩下。
云棲沉默片刻,聲音依舊平穩(wěn):“公子想聽什么?”
蕭屹盯著他,忽然笑了,往后一靠,對左右道:“瞧見沒?咱們玉梨郎的架子?!彼D回目光,落在云棲那截被戲服衣領襯得愈發(fā)白皙的脖頸上,“那就……《貴妃醉酒》吧。要唱出那‘醉’味兒來?!?/p>
云棲的指尖掐入掌心。
鑼鼓聲響起,他旋身登臺。水袖翻飛,步態(tài)依舊極美,唱詞也字正腔圓。只是那“醉”態(tài),卻被他唱得清冷疏離,仿佛不是沉醉君恩,而是獨酌孤寂。
底下有人叫好,但那好聲里,總透著幾分看熱鬧的曖昧。
一曲終了。蕭屹撫掌,臉上笑意更盛,眼底卻無絲毫溫度:“好!果然名不虛傳。來人,看賞?!?/p>
管家端上一個朱漆托盤,上面不是金銀,而是一壺酒,一只白玉杯。
蕭屹親自執(zhí)壺,斟了滿滿一杯,酒液澄澈,香氣烈烈。他走到臺邊,仰頭看著尚未卸下戲妝的云棲:“云大家辛苦了,賞你的?!?/p>
這不是問句,是命令。
云棲看著他,看著那杯在燈光下晃動著危險光澤的酒。滿堂賓客都安靜下來,目光灼灼。
他不動。
“怎么?”蕭屹笑意淡去,聲音沉下幾分,“不給我這個面子?”
空氣凝滯。班主在后臺急得跺腳,卻不敢出聲。
云棲緩緩抬手,指尖即將觸到杯壁。
蕭屹卻手腕一偏,杯口遞到了云棲唇邊,幾乎是硬抵著。“既是賞酒,”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冰冷,帶著不容抗拒的壓迫,“自然該我親自喂云大家喝下。”
杯沿碰上那涂抹著胭脂的唇。冰涼的玉,和溫熱的皮膚。
云棲猛地一偏頭,抬手格開了蕭屹的手。
“哐啷——”
白玉杯摔在地上,碎裂開來。酒液四濺,沾濕了蕭屹的衣擺和下擺。
滿場死寂。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驚呆了,屏住呼吸。
蕭屹低頭,看了看衣擺上的酒漬,又緩緩抬起頭,盯著云棲。那雙總是漫不經心的眼里,此刻沉沉的,翻涌著一種被冒犯后極其危險的怒意和冷冽。
他忽然笑了,極輕,卻讓人毛骨悚然。
“好,”他點頭,聲音輕柔得可怕,“好得很。”
他猛地出手,一把攥住云棲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毫不留情地將人從臺上直接拽了下來!
云棲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個踉蹌,險些摔倒,戲服寬大的袖子被扯得凌亂。他想掙脫,那鉗制卻如鐵箍。
“蕭公子!”云棲終于出聲,帶著壓抑的驚怒。
蕭屹充耳不聞,拖著他就往廳外走,如同拖一件獵物。賓客們紛紛驚慌避讓。
“一個玩意兒,”蕭屹的聲音冰冷地砸在身后死寂的空氣里,也砸在云棲臉上,“也配跟我談清高?”
一路拖行,穿過驚愕的下人,穿過庭院,直到一處僻靜的假山后,蕭屹才猛地將他摜在冰冷堅硬的山石上。
背脊撞得生疼,云棲悶哼一聲,尚未緩過氣,陰影便籠罩下來。
蕭屹捏住他的下頜,強迫他抬起頭,那雙總是淡漠的眼里,此刻終于燃起了清晰的怒火,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徹底挑起征服欲的狠戾。
“拒了我賞的酒,”蕭屹的氣息噴在他臉上,帶著酒意和冷嘲,“云大家是想用別的來賠?”
云棲掙扎,手腕卻被死死扣住壓在山石上。戲妝未卸,眼角那抹紅被蹭開,竟顯出幾分驚心的狼狽脆弱。
“放開!”
“放開?”蕭屹低笑,另一只手粗暴地擦過他嫣紅的唇瓣,碾磨著,抹開那礙眼的胭脂,露出底下蒼白的原本膚色,“今日就教教你,什么叫本分?!?/p>
他猛地低頭,狠狠咬上那兩片總是唱出清冷曲調的唇。不是一個吻,是肆虐的懲罰,帶著血腥氣的侵占。
云棲的掙扎悉數被鎮(zhèn)壓。假山的陰影徹底吞沒了兩人,只余壓抑的喘息和布料摩擦的窸窣聲。遠處宴客廳的喧囂隱隱傳來,更襯得此處的死寂和絕望。
許久,蕭屹才退開些許,拇指意猶未盡般擦過云棲被蹂躪得紅腫破皮的唇,看他眼睫劇烈顫抖,卻偏還強撐著不肯失態(tài),那眼神里的冰層碎了,露出底下屈辱的水光。
蕭屹心頭那點莫名的煩躁又涌起來,卻很快被一種更強烈的、掌控一切的快意壓過。
他松開手,任由對方脫力般地順著假山滑下,那身精致的戲服沾滿了塵土,皺得不成樣子。
“記清楚了,”蕭屹整理著自己微亂的衣襟,聲音恢復了那種漫不經心的冷,“你云棲,在我眼里,就是這么個玩意?!?/p>
他轉身,不再看地上的人。
“明日,我要在瀟湘館見到你。別讓我再‘請’第二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