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痛。仿佛全身骨頭被一寸寸碾碎,五臟六腑被生生撕裂。楚曦月猛地睜開雙眼。
映入眼簾的不是陰曹地府,而是繡著俗氣鴛鴦的錦帳頂。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劣質熏香與中藥混合的怪異氣味。她僵硬地轉動脖頸,環(huán)顧四周。
狹小的房間,簡陋的陳設,掉漆的梳妝臺——這是她在楚府西北角的破落小院。
她不是應該死了嗎?死在楚婉如精心設計的圈套里,
死在那個她愛了十年的三皇子趙晟的默許下?記憶如潮水般涌來,帶著刻骨的恨意。
她是楚家嫡長女,卻因母親早逝、父親偏袒繼室柳氏而地位尷尬。
繼妹楚婉如表面與她姐妹情深,背地里卻一次次算計她。而她傾心相待的未婚夫三皇子趙晟,
不過是將她當作爭權奪勢的墊腳石,利用完畢便棄如敝履。前世,
她就是聽信了楚婉如的讒言,以為趙晟遇險,獨自前往城外別莊,
結果被早已埋伏好的山匪擄走。雖僥幸逃脫,卻名節(jié)盡毀。趙晟當即退婚,楚家視她為恥辱,
將她送入庵堂軟禁。不出三月,便“病逝”庵中。臨死前,楚婉如來“探望”她,
穿著本該屬于她的嫁衣,笑靨如花:“好姐姐,多謝你替我和晟哥哥鋪路。你安心去吧,
你的嫁妝、你的位置,還有晟哥哥,妹妹我都會替你好好‘享受’的?!焙?!
滔天的恨意幾乎將楚曦月的理智焚燒殆盡。她下意識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劇烈的疼痛卻讓她混沌的頭腦瞬間清醒。這不是夢。她真的回來了。
看屋內的陳設和自己明顯小了一號的手,時間應是她十四歲那年,
距離那場毀了她一生的“山匪事件”還有半年。蒼天有眼!竟給了她重來一次的機會!
這一世,她絕不會再任人擺布!那些負她、欺她、害她之人,她定要他們百倍償還!
“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一個穿著綠襖的小丫鬟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走進來,
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按笮〗?,該喝藥了?!毖诀叽禾覍⑺幫胫刂赝差^小幾上一放,
湯汁濺出幾滴,“病了就安分些,別總給夫人添麻煩。”楚曦月記得她,
柳氏安插在她身邊的眼線,平日里克扣她的用度,散播她的謠言,沒少給她使絆子。
前世她性子軟糯,只知隱忍,如今……楚曦月眸光一冷,緩緩坐起身。她雖虛弱,
但那驟然變得銳利冰冷的眼神,卻讓春桃沒來由地心頭一顫?!疤砺闊俊背卦侣曇羯硢?,
卻帶著一股冰冷的質感,“一個奴才,也敢非議主子?柳姨娘就是這么教你們規(guī)矩的?
”春桃一愣,仿佛不認識般看著楚曦月。以往這位大小姐說話從來都是細聲細氣,
甚至帶著討好,今天怎么……她強自鎮(zhèn)定,撇嘴道:“大小姐這話說的,奴婢也是關心您。
這藥可是夫人特意吩咐給您準備的,您快趁熱喝了吧,涼了藥效就差了?!毖哉Z間,
竟直接抬出了柳氏壓人。楚曦月瞥了眼那碗藥。前世她病中一直喝這藥,卻越喝身子越虛,
后來才知里面被加了少量損害根基的慢性毒藥。柳氏的心思,何其惡毒!她端起藥碗,
湊近鼻尖聞了聞,隨即眼底寒光一閃。“這藥味道不對?!背卦吕淅涞?,
“里面多了幾味不該有的藥材。說,是誰讓你在藥里動手腳的?”春桃臉色驟變,
眼神閃爍:“大小姐您胡說什么!這就是府醫(yī)開的方子!您不想喝就算了,何必污蔑奴婢!
”她做賊心虛,聲音不由得拔高?!拔勖??”楚曦月忽然抬手,
猛地將一整碗藥潑到春桃臉上!“??!”滾燙的藥汁燙得春桃尖叫一聲,滿臉狼狽。
“既然你這般忠心,那這碗‘好藥’便賞給你喝了?!背卦抡Z氣森寒,“滾出去。
告訴柳姨娘,我這里的藥,以后不勞她費心。若再敢把手伸過來,別怪我不客氣!
”春桃被潑懵了,又被楚曦月驟然爆發(fā)的氣勢嚇得魂不附體,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活像見了鬼。楚曦月看著晃動的門簾,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氣血。這只是第一步。
她需要盡快養(yǎng)好身體,更需要——錢和人心。她記得,
幾天后就是外祖母——已故生母林氏母親的壽辰。林家是皇商,富甲一方,
卻因母親當年執(zhí)意嫁給父親楚懷仁與家中生出嫌隙,多年來往來甚少。
外祖母私下卻一直牽掛她,每年都會派人送生辰禮,
卻被柳氏以“怕她心思浮動”為由截留克扣。這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突破口。幾日后,
楚曦月稱病未愈,需靜養(yǎng),暫時擋了柳氏那邊的“關心”。
她暗中讓院里唯一還算忠厚的小丫鬟秋禾,
偷偷將她繡的一方手帕和一封簡短問候信送去林府給外祖母的貼身嬤嬤。信中她未訴苦,
只表達思念與問候,并隱晦提及近來多夢,睡不安穩(wěn)。外祖母是精明人,
看到繡工精美卻用料普通的手帕,以及那句“睡不安穩(wěn)”,自然會起疑心。果然,兩日后,
外祖母身邊的心腹周嬤嬤借著給楚家送節(jié)禮的由頭上門,特意“順路”來看望楚曦月。
周嬤嬤見到楚曦月清瘦的模樣和簡陋的住處,再看她桌上那碟明顯餿了的點心,
眼眶頓時就紅了?!按笮〗悖芸嗔?!”楚曦月屏退秋禾,只留下周嬤嬤。
她沒有哭訴,只是平靜地陳述了這些年的處境,包括柳氏的苛待、楚婉如的算計,
以及那碗有問題的藥。周嬤嬤聽得又驚又怒:“豈有此理!楚家竟敢如此怠慢您!
老夫人若知道……”“嬤嬤,”楚曦月握住她的手,眼神堅定,“請您轉告外祖母,
曦月已非昨日稚兒,不會再任人欺凌。但眼下時機未到,請外祖母暫勿聲張,只需暗中助我。
”她低聲說了幾句。周嬤嬤連連點頭,看著楚曦月沉穩(wěn)銳利的眼神,心中驚詫不已,
大小姐仿佛一夜之間長大了。周嬤嬤走后不久,
一批品質上乘的藥材、幾匹低調卻昂貴的衣料,以及一小袋金葉子,
通過隱秘渠道送到了楚曦月手中。同時送來的,還有外祖母的一句話:“放手去做,
林家是你后盾?!蔽罩鶝龅慕鹑~子,楚曦月心中第一次有了底氣。有了錢,
很多事情就好辦了。她先是買通了府中一個不得志、常被排擠的府醫(yī),
拿到了真正調理身體的方子。又讓秋禾暗中留意,用銀錢敲打,
慢慢收攏了兩個負責灑掃、消息相對靈通的下等仆婦。期間,柳氏和楚婉如來“探病”幾次,
都被楚曦月以“病氣過人”為由擋在門外。她偶爾出門請安,也故意裝得弱不禁風,
咳嗽連連,成功麻痹了她們。一日,
楚曦月“偶然”聽到春桃和另一個柳氏的丫鬟在花園假山后嚼舌根,
嘲笑她院里的老花匠張伯又老又瘸,干活不利索,遲早被趕出去。楚曦月心中一動。
這張伯她有些印象,曾是軍中好手,因傷退役后到楚府謀生,性子耿直,不懂巴結,
一直受排擠。但他有一手侍弄花草的好本事,尤其擅長培育一種極為稀有的藍色月季。前世,
楚婉如不知從何處得了兩株藍色月季,在皇后舉辦的賞花宴上一鳴驚人,被譽為花中魁首,
大大出了風頭。現(xiàn)在想來,那花恐怕就是奪了張伯的勞動成果。
楚曦月親自去了張伯居住的雜院。老人正在整理花苗,一條腿跛著,動作卻一絲不茍。
他的屋里簡陋,卻收拾得干干凈凈,墻上掛著一把保養(yǎng)良好的舊腰刀。楚曦月沒有繞彎子,
直接道明來意:“張伯,我知道你擅長培育奇花。我需要你幫我培育一批藍色月季,
材料、銀錢我來出,所得收益,你七我三。此外,我院里缺個管事嬤嬤,
你孫女小草聽說手腳麻利,可以過來?!睆埐疁啙岬难劬镩W過精光,
審視著眼前這位傳聞中懦弱無能的大小姐。她的眼神清明而堅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大小姐為何找老奴?”“因為我需要可信之人,而你有能力,卻不得志?!背卦绿谷坏?,
“跟我,至少我能給你和你孫女應有的尊重和安穩(wěn)。否則,你這培育藍色月季的手藝,
遲早為人作嫁,甚至招來禍端。”張伯沉默片刻,猛地單膝跪地(雖跛足,
動作卻依舊帶著軍人的利落):“老奴張全,愿為大小姐效犬馬之勞!
”楚曦月扶起他:“不必如此。以后叫我小姐即可。盡快著手培育花苗,
需要什么直接讓秋禾告訴我。”她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補充道,“此事,需保密。
”有了外祖母的資助和張伯這個意外收獲,楚曦月初步有了自己的微薄勢力。
她每日暗中調理身體,學習原主記憶中的規(guī)矩禮儀,同時不斷回憶前世的種種細節(jié),
謀劃著下一步。她知道,很快就是京城一年一度的百花節(jié)。屆時皇家會舉辦宮宴,
各家貴女都會出席。這也是楚婉如第一次試圖在重大場合設計原主,讓她當眾出丑。
百花節(jié)日益臨近,楚府后院也忙碌起來。柳氏忙著為楚婉如裁制新衣、打造首飾,
力求女兒在宮宴上驚艷四座。對楚曦月,則只是按例撥了些普通衣料和幾件過時的舊首飾,
敷衍之意明顯。楚曦月并不在意。她讓秋禾將衣料收起,自己則用外祖母給的銀錢,
暗中讓周嬤嬤從林家綢緞莊取了幾匹顏色素雅但質地極好的云錦和蘇緞,
又請了一位繡工精湛卻因家道中落而隱于市井的繡娘,按照她畫的現(xiàn)代融合古風的設計圖,
秘密趕制衣裙。首飾她也沒用柳氏給的,而是將母親留下的一支素銀簪子,
讓張伯找相熟可靠的銀樓師傅,巧妙地鑲嵌上幾顆小顆粒的藍寶石,清新別致,又不失身份。
同時,她讓張伯加緊培育的藍色月季,也已成功培育出第一批幼苗,長勢喜人。
楚曦月叮囑他嚴加看管,絕不可走漏風聲。宮宴前三天,楚婉如果然按捺不住,
來了楚曦月的院子。“姐姐,過幾日便是百花節(jié)宮宴了,你的衣裙首飾可準備好了?
”楚婉如親熱地挽住楚曦月的手臂,眼神卻不著痕跡地打量著她簡陋的房間,
“母親事務繁忙,若有疏忽,姐姐可千萬別見怪。”楚曦月心中冷笑,
面上卻故作憂愁:“妹妹也知道,我病才好,哪有心思想這些。
母親給的衣料……顏色似乎不太適合我?!背袢缪鄣组W過得意,
她就知道這蠢貨什么都不懂。她故作貼心道:“姐姐若是沒有合心意的,
妹妹那里還有一匹新得的桃紅色浮光錦,鮮艷亮麗,最襯姐姐膚色了,
不如送給姐姐做衣裳吧?”那桃紅色浮光錦確實珍貴,但顏色極其挑人,穿不好便顯得艷俗。
楚婉如自知壓不住那顏色,便想來坑楚曦月。前世原主就是聽信了她的話,
穿了那桃紅色的衣服,在宮宴上被嘲笑品味俗艷。楚曦月心中門清,
卻露出驚喜的表情:“真的嗎?妹妹真是太好了!那料子定然極美!”楚婉如滿意地笑了,
又假意關心了幾句,才施施然離開。她一走,楚曦月臉上的驚喜瞬間化為冰冷嘲諷。“秋禾,
把那匹桃紅色的料子收起來,鎖進箱底。”“是,小姐?!睂m宴當日。楚府馬車抵達宮門。
柳氏帶著盛裝打扮的楚婉如和看似低調的楚曦月下車。
楚婉如穿著一身水紅色的縷金百蝶穿花云緞裙,頭戴赤金紅寶石頭面,珠光寶氣,嬌艷動人。
她得意地瞥了一眼身旁只穿著淺碧色普通綾緞衣裙的楚曦月,心中鄙夷:爛泥扶不上墻,
就算給她好料子也穿不出效果。然而,當她們步入設宴的御花園,在明亮的光線下,
有心人卻漸漸發(fā)現(xiàn)不對。楚曦月那身淺碧色衣裙,看似簡單,但光線流轉間,
那衣料竟泛著珍珠般柔和瑩潤的光澤,裙擺上用同色系絲線繡著纏枝蓮紋,
行走間蓮紋若隱若現(xiàn),清雅至極。她發(fā)間那支藍寶石銀簪,恰到好處地點綴其間,
與她清冷的氣質相得益彰。沒有過多裝飾,卻給人一種“清水出芙蓉,
天然去雕飾”的高潔美感。反而襯得旁邊用力過猛的楚婉如,帶了幾分俗氣。
不少世家公子和貴婦的目光都被楚曦月吸引,低聲議論著這是哪家小姐,氣質如此出眾。
楚婉如察覺到周圍目光的變化,臉上的笑容漸漸僵硬,指甲狠狠掐進掌心。怎么會?
那個土包子怎么會……柳氏也皺起了眉頭,狠狠瞪了楚曦月一眼。楚曦月垂眸,
掩去眼底一絲冷笑。好戲才剛剛開始。宴至中途,眾貴女展示才藝。
楚婉如精心準備了一曲琵琶,技藝雖嫻熟,卻因心緒不寧彈錯了一個音,
表現(xiàn)只能算中規(guī)中矩。輪到楚曦月時,眾人皆不抱期待。畢竟楚家嫡女才疏學淺是眾所周知。
楚曦月從容起身,向帝后行禮:“臣女不才,愿為陛下、娘娘獻上一舞——《墨韻》。
”《墨韻》?眾人皆疑惑,從未聽過此舞。只見內侍抬上一面巨大的白色屏風,
屏風前放著一盆清水和一支巨大的毛筆。楚曦月褪去鞋襪,素足浸入清水之中,
然后沾上墨汁(一種特制的、易于清洗的淺墨)。
樂起(是她提前錄好交給樂師的簡單空靈的曲子),楚曦月翩然起舞于屏風之前。
她的舞姿柔韌與力量并存,每一次足尖點地、旋轉騰挪,
都在屏風上留下或濃或淡、或點或線的墨痕。她不是在跳舞,而是在以足為筆,以屏為紙,
揮毫潑墨!舞畢,樂停。屏風上赫然呈現(xiàn)出一幅意境悠遠的寫意山水畫!
而楚曦月素白的裙擺和足尖沾染了點點墨跡,卻更添了幾分藝術與不羈的美感。
全場寂靜無聲,隨后爆發(fā)出熱烈的驚嘆和掌聲!皇后娘娘鳳心大悅,
連連稱贊:“好一個《墨韻》!楚家大小姐竟有如此巧思與才情,當真是深藏不露!
”皇帝也點頭表示贊賞。楚婉如看著被眾人夸贊、光芒四射的楚曦月,臉色慘白如紙,
幾乎咬碎銀牙。她本想讓楚曦月出丑,卻反而讓她出盡了風頭!楚曦月微微喘息,
謝恩退回座位。目光不經(jīng)意間掃過對面男賓席,卻對上了一雙深邃探究的眼眸。
那是一個穿著玄色蟒袍的男子,面容俊美無儔,氣質冷峻尊貴。他并未隨眾人鼓掌,
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目光銳利仿佛能看透人心。楚曦月心中一跳,迅速低下頭。靖王趙宸,
當今圣上的胞弟,權勢滔天,性格陰晴不定,是京城中最不能招惹的人物之一。
他怎么會注意到自己?宮宴結束后,楚曦月“一舞驚人”的消息迅速傳開。
楚懷仁下朝回來后,破天荒地來了她的院子,雖然只是簡單夸贊了幾句,
但態(tài)度明顯緩和了許多。柳氏和楚婉如則氣得幾乎嘔血,卻還得維持表面和氣。楚曦月知道,
這只是開始。她需要更快地積累資本。她利用宮宴得來的賞賜和外祖母給的本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