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在濃霧的過濾下,呈現(xiàn)出一種病態(tài)的灰白色,勉強驅散了深夜的絕對黑暗,卻無法帶來絲毫暖意。村子蘇醒了,卻是一種死氣沉沉的蘇醒。沒有雞鳴犬吠,沒有炊煙裊裊,只有偶爾從霧中鉆出的村民,像無聲的鬼影,用那種混合著麻木、恐懼和排外的眼神掃我一眼,又迅速隱沒回那片粘稠的灰白里??諝鉂窭?,帶著泥土腐爛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陳舊腥氣,死死壓在胸口。
根叔蹲在門檻上,吧嗒吧嗒抽著旱煙,煙霧混入霧氣,幾乎分辨不清。他看到我出來,眼神像受驚的兔子般猛地縮回,死死盯住地面,尤其是瞥見我門口地上那攤不起眼的焦黑痕跡時,他夾著煙卷的手指劇烈地顫抖起來,煙灰簌簌落下。
我走到他面前,站定。沒有迂回,沒有客套,生存的壓力像一把冰冷的銼刀,磨掉了我所有不必要的情緒。
“根叔。”我的聲音平穩(wěn),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砸破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他渾身一顫,沒抬頭,只是嗯了一聲,聲音干澀得像摩擦的枯葉。
“昨晚有東西來找我。”我陳述事實,“一個紙剪的小人,從門縫底下塞進來。帶著一股特殊的香味?!?/p>
他猛地嗆咳起來,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都掏出來。
“我把它燒了?!蔽依^續(xù)道,語氣沒有任何波動,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用朱砂和硫磺。它怕這個?!?/p>
根叔的咳嗽戛然而止,他終于抬起頭,臉上是徹底失去血色的驚恐,瞳孔縮得像針尖。他張著嘴,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但我清楚,這只是開始。”我俯視著他,眼神冰冷,“它,或者別的什么,還會再來。下次可能就不是一個紙人那么簡單了。你不告訴我真相,下一次,它找上的可能就不止是我了?!蔽翌D了頓,加重了語氣,“也許是你,也許是村里其他什么人。你覺得,到時候村里人是會幫我這個外來者,還是會怪罪那個知情不報、引來禍患的人?”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精準地瞄準了他最深的恐懼。我不是正義使者,我是為了活下去可以不擇手段的林墨。道德?那是在活著之后才有資格考慮的東西。
根叔的臉扭曲起來,恐懼和一種深切的絕望在他渾濁的眼中交織。他看看我,又像被燙到一樣飛快地移開視線,望向村子深處那片最濃郁的、仿佛凝固了的霧氣,那里隱約能看到一個比周圍吊腳樓更高大、更陰森的輪廓——祠堂的飛檐,像怪獸的利爪,若隱若現(xiàn)。
“是…是祠堂……”他的聲音被壓得極低,嘶啞得幾乎只剩氣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艱難地擠出來,“那東西…那邪祟…以前就硬鎮(zhèn)在祠堂偏殿底下的地窖里…是你們林家!是你們林家祖上做的孽??!”
林家!果然如此!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但隨之涌上的不是愧疚,而是一種終于抓住線頭的急迫感。
“說清楚!每一個字!”我逼近一步,身影籠罩住他佝僂的身體,施加著無形的壓力。
根叔劇烈地喘息著,像是離水的魚??謶謮旱沽艘磺?,他語無倫次,卻又迫不及待地想要把這份壓垮他的秘密傾倒出來,仿佛說出來就能分擔一些詛咒。
“老…老一輩都是這么傳的…說一百多年前,你們林家那一支的祖上,是個跑西南深山老林的大行商…不知從哪,可能是僮人苗寨,也可能是更邪的地方…弄來了那‘陰僮’的供奉法子…”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渙散,仿佛陷入了某種集體記憶的噩夢。
“說那‘陰僮’不是正神,是邪靈,但能通陰路,聚偏財,只要肯喂它…開始還好,林家確實發(fā)了橫財,在村里聲勢一時無兩…他們搞祭祀,越來越頻繁,越來越邪性…后來…后來就說要獻‘活牲’…不是畜生,是…是童男童女的魂!要用特殊法子拘了魂,去‘喂’那僮身,就是…就是你收到的那張面具!”
我胃里一陣翻騰,想象著那殘忍詭異的場面,但臉上依舊維持著冷靜。祖上的罪惡,此刻成了我尋求生路的鑰匙。
“后來出了什么事?”我追問,不容他停下。
“后來…后來就遭了天譴了!”根叔的聲音猛地拔高,又迅速壓低,充滿了極致的神經(jīng)過敏,“一次大祭,林家老祖貪心不足,想要強求什么長生秘法或是點石成金術…結果儀式當場反噬!香爐炸開,蠟燭全滅,據(jù)說地窖里刮起陰風,聽到無數(shù)小孩的哭笑聲…林家老祖當場就…就沒了!臉扭曲得…跟那面具一模一樣!嘴角咧到耳根,眼睛是兩個黑窟窿!在場好幾個幫手的青壯,不是當場嚇瘋就是回去后沒幾天就渾身潰爛死了…”
他的身體篩糠般抖動起來。
“那之后,‘陰僮’就徹底變了!它不再要錢,它要命!村里開始莫名其妙死人,都是壯勞力,死狀一模一樣——渾身精血像是被吸干了,就剩一層皮包著骨頭,臉上卻帶著詭異的笑…家家戶戶晚上都能聽到紙人走動的窸窣聲和小孩的嬉鬧聲…村子成了活地獄!”
“然后呢?怎么鎮(zhèn)住的?”我抓住關鍵。
“是…是外面請來的一個游方道士,手段狠辣…他做法七天,折了自己幾十年陽壽,才勉強把那僮身邪靈重新封回面具里,又把當時祭祀用的幾個主祭紙人一同禁錮…用浸過百年黑狗血的鐵鏈鎖了,貼上符咒,封死在祠堂偏殿下的地窖里,用三合土澆死洞口…又給村里留了鎮(zhèn)物和規(guī)矩,這才平息下去…”
“你們林家也完了,死的死,瘋的瘋,剩下的都遠遠逃走了,再沒敢回來…村里也立了死規(guī)矩,誰也不準再提這件事,不準靠近祠堂偏殿,尤其不準碰地窖…這么多年,大家都當它不存在了…怎么…怎么又…”根叔絕望地看著我,仿佛我是從地獄爬回來索債的厲鬼。
“祠堂現(xiàn)在誰負責?”我抓住核心。
“老…老村長…還有…陳婆……”提到這兩個名字,根叔的敬畏幾乎變成了癱瘓,“老村長管著鑰匙,但陳婆…陳婆才是真正懂那些老規(guī)矩的…她是上一代神婆的徒弟,平時根本不出門,誰也不見…”
“帶我去找他們?,F(xiàn)在?!蔽业拿顩]有任何商量余地。
“不行!不行??!”根叔幾乎要癱軟在地,雙手亂搖,“驚動了他們,尤其是陳婆,我們…我們都會沒命的!那地窖的東西絕對不能碰!碰了封印,全村…全村都要死絕的?。 ?/p>
“現(xiàn)在是我要沒命了!”我失去了耐心,一把抓住他干瘦得像柴火棍的胳膊,力量之大讓他痛呼出聲,“你不帶路,我現(xiàn)在就挨家挨戶去喊,用最大的聲音告訴所有人,祠堂地窖里的東西跑出來了!因為它找到了林家后人!而你們,你們這些守祠堂的人,玩忽職守!你看看到時候,被恐懼逼瘋的村民,是先來找我這個‘禍根’的麻煩,還是先找你們這些知情不報、守不住封印的廢物算賬?!”
我的眼神銳利如刀,聲音里的狠絕和毫不掩飾的惡意徹底擊垮了他。他掙扎著,眼中閃過哀求、憤怒,最終全部化為死灰般的絕望。他癱軟下來,喃喃道:“造孽…真是造孽啊…林家都是禍害…死了也不安生…好…好…我?guī)闳ァ珓e怪我沒提醒你…見了陳婆,是福是禍,就看你的造化了…她…她可能已經(jīng)不是…”
他后面的話含糊不清,帶著更深的恐懼。
他顫巍巍地,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著,領著我鉆入更濃的霧中,朝著村子中心那座壓抑的祠堂走去。
越靠近祠堂,周圍的空氣越是凝滯。那股異香在這里變得清晰可辨,混合著老木頭腐朽和常年焚香留下的沉悶氣味,令人作嘔。祠堂比遠看更加破敗,墻皮大塊脫落,露出里面暗沉的磚石,上面布滿了深色的、像是潑濺上去的污漬。高大的木門緊閉,上面貼著的符紙早已褪色發(fā)黑、殘破不堪,門環(huán)上掛著一把銹跡斑斑、幾乎有成人手掌大的古老銅鎖,鎖身上似乎還刻著模糊的符文。
根叔看都不敢看正門,拉著我哆哆嗦嗦地繞著祠堂側面走。側面墻根下長滿了濕滑的青苔和不知名的暗色菌類。走到一扇低矮、幾乎被遺忘的小木門前,他停下腳步,猶豫了足足一分鐘,才伸出顫抖的手,極其輕微地敲了敲。
叩門聲在死寂中顯得異常響亮。
里面沒有任何回應,只有一片死沉。
根叔的臉色更白了,他又敲了敲,這次稍微重了點,也更急促。
時間一點點流逝,濃霧仿佛在我們周圍凝固了。就在我快要失去耐心時,里面終于傳來極其緩慢的、拖沓的腳步聲。
“吱呀——”
令人牙酸的聲音響起,木門開了一條窄縫。一張臉露了出來。
那是怎樣一張臉啊。布滿的皺紋深如刀刻,縱橫交錯,幾乎看不出原本的容貌。皮膚是毫無生氣的灰敗色,像是蒙了一層厚厚的灰塵。最駭人的是那雙眼睛,渾濁不堪,眼白占據(jù)了絕大部分,只有瞳孔一點極小、極幽深的黑,幾乎不像活人的眼睛。是陳婆。
她身上散發(fā)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氣味,混合著草藥、灰塵、以及和那儺面、這霧氣同源的陳腐氣息。
根叔嚇得“噗通”一聲就軟倒在地,頭埋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秋風里的落葉,話都說不完整:“陳…陳婆…饒命…是…是他逼我的…林家…林家后人來了…那東西…那東西跟出來了…找上門了…”
陳婆那雙幾乎沒有聚焦的眼睛,緩緩地、一格一格地轉向我。那一瞬間,我感覺到一股冰冷的、粘膩的、非人的意念掃過我的全身,仿佛有無數(shù)細小的冰冷的蟲子在皮膚上爬過,令人頭皮發(fā)麻,幾乎要本能地反擊。
她沒說話,只是用那雙死人般的眼睛盯著我,又或者,是穿透了我,盯著我身后那片濃霧,盯著某個我看不見的存在。
沉默像巨石一樣壓下來。根叔的啜泣聲微不可聞。
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么漫長,她干癟得像核桃皮的嘴唇終于動了動,發(fā)出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朽木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帶著陰冷的氣息:
“紙轎……已經(jīng)備好了……”
她的話沒頭沒腦,卻讓地上的根叔猛地一抽,像是被電擊了一樣。
“今夜……子時……”陳婆的聲音飄忽不定,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它’……要來娶親了……”
她猛地抬起一只枯瘦如雞爪、指甲又長又黃的手,直直地指向我。那手指仿佛帶著一股寒氣,讓我皮膚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你……擋了它的路……”她的聲音陡然變得尖利,“它挑中的……不是你……”
她的目光,越過了我的肩膀,死死地盯住我身后的方向,那雙幾乎全是眼白的眸子里,竟然閃過一絲極其詭異的、類似狂熱的光芒。
“是那個……跟你來的……女娃娃……”
我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凍結了。跟我來的?我明明是獨自一人進的村!從頭到尾都只有我一個!
除非……除非那東西,那個所謂的“陰僮”,從一開始就不是單純跟著儺面,而是……而是以某種形式附著在我身上,跟我一起回來了!它一直就在我身邊,只是我看不見!感知不到!
而它這次的目標,竟然不是我?
是那個它認為存在的、“跟我來的女娃娃”?
一股比這深山濃霧更加徹骨、更加詭異的寒意,順著我的脊椎猛地竄上天靈蓋。這不是簡單的復仇或詛咒,這更像是一場正在進行中的、充滿了扭曲儀軌的邪惡祭祀!
而我,甚至不知道“新娘”是誰,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