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斷脊谷的夜,是能把人骨頭凍透的冷。陸詡蜷縮在石屋角落,三塊黑石擺在身前,呈三角狀排列。它們表面粗糙,在幾乎完全的黑暗中,隱約泛著一種比黑暗更深的幽光,如同凝固的血塊。
他閉著眼,嘗試捕捉昨夜那種玄之又玄的感覺——與天上那些暗淡星辰之間若有若無的聯(lián)系,體內(nèi)空洞處對某種力量的微弱汲取。
但今夜,只有寒冷和饑餓。
胃袋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擰絞著發(fā)出無聲的抗議。昨日只啃了半塊干硬的餅,今天除了幾口涼水,什么也沒進肚。搜尋黑石時與張屠夫的沖突,緊接著目睹征役隊的暴行,消耗了他本就匱乏的體力。
意識在昏沉與清醒間浮沉。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帶來一陣陣細微的刺痛。
就在這半昏半醒之間,一些碎片猛地撞入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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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
一雙粗糙的大手抓著他的胳膊,將他按在一塊光滑的石碑前。測靈石。碑身冰涼,觸感像是冬季凍結(jié)的河面,吸走皮膚上僅存的熱量。
周圍站著幾個人,袍袖精致,衣袂飄飄,與斷脊谷的污濁塵土格格不入。他們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
“按上去?!币粋€聲音說,沒什么情緒,像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年幼的陸詡怯生生地伸出小手,按在冰冷的石碑上。
一秒,兩秒…十秒…
石碑毫無反應。
按著他的手加重了力道,似乎有些不耐煩。旁邊響起極輕的嗤笑聲。
“廢靈根。”先前那個聲音響起,下了論斷,“毫無價值?!?/p>
畫面切換。
昏暗的廳堂。 燭火搖曳,映照著一張張模糊而威嚴的臉。大多是老人,胡須花白,眼神渾濁卻銳利。他們坐在高高的椅子上,俯視著跪在堂下的婦孺。
“……檢測已畢,確是空靈根,廢中之廢,亙古未見?!币粋€蒼老而冷漠的聲音在回蕩,“家族不養(yǎng)無用之人。陸氏血脈雖貴,卻也不能為此等廢物玷污門楣。”
“長老!求求您!詡兒他還小,或許……”母親的聲音,凄惶而絕望,帶著哭腔。她緊緊摟著小陸詡,指甲幾乎掐進他幼小的肩膀。
“或許什么?”另一個尖利的聲音打斷她,“測靈石乃天軌盟所賜,豈會有錯?空靈根!聽這名字就知道,空空如也!比尋常廢靈根還不如!投入再多資源也是泥牛入海!留他在族中,徒惹人笑!”
“可是……”
“不必多言!”最初那個蒼老的聲音一錘定音,“即日起,陸詡之名從族譜剔除。念其母曾為族中效力,不予額外懲處,一并逐出本家,發(fā)配罪洲斷脊谷,自生自滅吧?!?/p>
母親摟著他的手臂猛地一僵,隨后劇烈地顫抖起來。她沒有再哭求,只是將他的頭深深按進自己懷里。陸詡能感覺到她胸腔里壓抑的、瀕死的悲鳴,還有滴落在他頸窩里滾燙的淚水。
畫面再次碎裂,變得顛簸混亂。
一輛搖晃的破舊馬車。 母親緊緊抱著他,哼著不成調(diào)的搖籃曲,聲音沙啞。車外是呼嘯的風聲和押送修士不耐煩的呵斥。
“娘,我們?nèi)ツ睦???“一個……新的地方?!?“那里好嗎?” “……會好的。”母親的回答虛弱無力。
然后是無休止的跋涉。母親的臉色越來越差,咳嗽聲日漸劇烈。押送的修士動不動就厲聲催促,甚至用鞭子抽打路邊礙事的枯草,濺起塵土,嚇得小陸詡瑟瑟發(fā)抖。
終于到了。一片赤紅荒涼的山谷,狂風卷著沙礫,抽得人臉生疼。 幾間歪歪扭扭的石屋像墓碑一樣散落在谷底。
押送修士將他們粗暴地推下車,扔下一個單薄的包袱。 “到了,你們的地界兒!好好‘享?!桑 毙奘砍爸S地大笑,駕車遠去,留下漫天塵土。
母親望著那絕塵而去的馬車,又看看這片絕望的土地,終于支撐不住,癱軟在地,發(fā)出一聲似哭似笑的哽咽。
“詡兒……我的詡兒……我們……到了……”
小陸詡茫然地站著,看著母親灰敗的臉,看著這片名為“斷脊”的谷地,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一種冰冷的東西鉆進心里——那是一種被整個世界拋棄后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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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詡猛地睜開眼,急促地喘息著。
冰冷的汗水浸濕了后背的破衣,黏膩地貼在皮膚上。石屋外,風像鬼魂一樣嗚咽著掠過縫隙。
他下意識地抬手,撫摸著自己的胸口。那里,心跳微弱卻持續(xù)。感受不到絲毫天地靈氣的親和,只有長期饑餓帶來的、熟悉的絞痛,一陣陣啃噬著他的內(nèi)臟。
還有那刻骨的…不服。
為什么?
為什么那塊冰冷的石頭就能決定人的一生?
為什么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一句話就能將人打入這等絕望的深淵?
空靈根?廢中之廢?
他不懂什么是靈根,只知道自從被那石頭判定為“廢”之后,他的人生就只剩下這片赤紅色的荒谷,無止境的饑餓、寒冷和欺凌。
“廢骨之名?世家定的標簽!”一個聲音仿佛在他腦中響起,不是他自己的,卻帶著一種熟悉的、瘋癲的尖銳,像是死去的谷老在咆哮,“測試石?量狗的量具!他們拿盆量海,自然看不懂海的闊!”
陸詡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摳抓著身下冰冷的石床。
標簽貼臉上,撕下來就是!
怎么撕?
拿什么撕?
他再次看向那三塊黑石。在絕對的黑暗里,它們似乎真的在散發(fā)一種極其微弱的吸力,吸引著他的目光,吸引著…天上那些看不見的星光?
他重新閉上眼,不再去試圖“感受”靈氣——那東西從來與他無緣。他放空一切,只專注于饑餓,專注于寒冷,專注于胸腔里那團不肯熄滅的火。
不服。
不服!
不——服——!
像是某種無聲的咆哮在他體內(nèi)震蕩,撞擊著那虛無的“空”。
漸漸地,一種奇異的變化產(chǎn)生了。
周圍的寒冷不再僅僅是折磨,仿佛變成了某種可以被感知的“實體”。饑餓帶來的眩暈扭曲了黑暗,形成細微的漩渦。而那三塊黑石中央,那股微弱得幾乎不存在的波動再次浮現(xiàn)。
這一次,陸詡沒有試圖去“引導”它。他只是用全部的意志,用那滿腔的不服和憤怒,去叩擊!
叩擊那冰冷的命運!叩擊那所謂的判定!叩擊體內(nèi)那片死寂的“空”!
嗡——
一聲極輕微、仿佛來自靈魂深處的震鳴響起。
不是耳朵聽到的,是直接響徹在意識里。
與此同時,天幕之上,一顆最為暗淡、幾乎被所有修士忽略的遠星,極其短暫地閃爍了一下,一絲微乎其微、與世間靈氣截然不同的力量,穿越無盡虛空,受到那黑石波動和少年不屈意志的牽引,垂落而下,透過石屋的縫隙,沒入陸詡的體內(nèi)。
那力量冰冷、稀薄、異樣,卻帶著一種亙古的蒼茫。
它流入那片“空”,沒有激起絲毫漣漪,仿佛被瞬間吞噬。
但就在那一刻,陸詡渾身猛地一顫。
他清晰地感覺到,體內(nèi)那片死寂的、被判定為“廢”的空無之域,動了一下。
如同沉睡萬古的巨獸,睜開了一絲眼縫。
短暫得像是錯覺。
冰冷異樣的星力流消失了,被徹底吞噬,什么都沒留下。那被叩開一絲的眼縫再度閉合,體內(nèi)重歸死寂的空無。
陸詡癱倒在石床上,渾身像是被抽干了力氣,眼皮沉重得無法抬起。
但在徹底失去意識前,一個念頭無比清晰地烙在他的腦海:
空?
他們拿盆量海,自然看不懂…
海的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