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淵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剩氣聲,卻像一道驚雷炸響在我耳邊。
長樂公主要見我。
饒是我早有心理準備,知道那特供的香皂必定會引來正主的好奇,但真聽到這個名字,心臟還是不受控制地猛跳了幾下。
那是真正的天潢貴胄,皇帝最寵愛的嫡女。在這個時代,她的一個念頭,足以決定無數人的生死榮辱。
“祭酒大人,”我迅速壓下翻騰的心緒,聲音保持平穩(wěn),“此刻便去?是否需要更衣……”我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漿洗得發(fā)白的青衿。
周文淵也打量了我一眼,搖搖頭:“不必。公主殿下是微服簡行,此刻就在城外‘沁芳園’,點名要見制皂之人,特意吩咐不必拘禮。你這般……反而顯得自然?!?/p>
微服簡行?我捕捉到這個詞。看來這位長樂公主,行事確有不同尋常之處。
“學生明白了?!蔽尹c頭,不再多言,跟著周文淵快步走出院子。
門外停著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普通青篷馬車,車夫是個面容普通、眼神卻異常沉靜的中年漢子。周文淵示意我上車,他自己也跟了上來。
馬車轱轆,駛出國子監(jiān),并未朝著皇城方向,而是往城南而去。車內一片寂靜,周文淵閉目養(yǎng)神,但微微捻動的手指顯露出他內心的不平靜。我則透過晃動的車簾縫隙,看著外面逐漸稀疏的燈火和行人,暗自調整著呼吸。
約莫半個時辰后,馬車速度減緩,最終停在一處幽靜的莊園側門。門悄無聲息地打開,一個穿著體面、管家模樣的人早已等候在此,對著周文淵和我微微躬身,并不多話,只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穿過幾重花木扶疏的庭院,夜色中只能聞到清雅的花香和濕潤的泥土氣息,環(huán)境極為清幽,不見半個閑人。
最終,我們被引到一處臨水而建的花廳外。廳內燈火通明,映照著雕花門窗,里面隱約有身影晃動。
管家在廳外停下,躬身道:“先生,公子,請稍候?!?/p>
他進去通傳,片刻后出來,低聲道:“殿下請二位進去?!?/p>
周文淵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氣,看了我一眼,眼神帶著提醒。我微微頷首,跟在他身后,邁步進入花廳。
花廳布置得極為雅致,不顯奢華,卻處處透著匠心??諝庵袕浡沂煜さ摹s又似乎更加清冽幾分的梅花冷香——那是我特制香皂的味道。
廳中主位上,坐著一位女子。
她并未穿著宮裝華服,只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薄紗半臂,烏黑的發(fā)髻簡單挽起,斜插一支白玉簪,除此之外,周身再無多余飾物。
然而,只是那樣安靜地坐著,便自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清貴氣度,仿佛皎月當空,周遭的一切都成了陪襯。她手中正拿著一塊我做的梅花紋香皂,低頭輕嗅,側臉線條優(yōu)美,神情專注。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來。
一雙清冷明澈的眸子,宛如寒潭秋水,瞬間落在我身上。沒有咄咄逼人的審視,卻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好奇與探究,仿佛能一眼看進人心里去。
我迅速垂下目光,跟著周文淵躬身行禮。
“臣國子監(jiān)祭酒周文淵,參見公主殿下?!?/p>
“學生柳隨,參見公主殿下?!?/p>
“周先生不必多禮,快請起?!彼穆曇繇懫?,如清泉擊玉,溫和中帶著恰到好處的疏離,“這位,便是制作此物的柳隨?”
“回殿下,正是?!敝芪臏Y恭敬答道。
“抬起頭來?!蹦锹曇舻?。
我依言抬頭,目光恭敬地落在她前方的地面上,并未直視其面。
短暫的沉默。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在我臉上、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在我還殘留著淡淡紅痕的脖頸處微微一頓。
“這香皂,是你所制?”她問,語氣平和。
“是學生所做。”我答。
“用的是何法?據聞并非皂角?”她似乎對此很感興趣。
“回殿下,此法乃學生偶得,以油脂混合堿液,再加入花香精粹,反復捶打冷凝而成。與皂角之法迥異,去污留香之效更佳?!蔽冶M量用她能理解的詞語解釋。
“油脂?堿液?”她微微偏頭,似在思索,“尋常之物,竟能化腐朽為神奇,做出如此清雅之物。你倒是巧思?!?/p>
“學生不敢當,只是偶有所得?!蔽冶3种t遜。
“偶有所得?”她輕輕重復了一句,語氣里聽不出情緒,卻將手中的香皂放下,話鋒微微一轉,“本宮還聽聞,柳公子不僅擅這匠作之巧,于詩詞一道,亦有‘天授’之才?”
來了。果然會問到這個。
周文淵在一旁身體微不可察地繃緊了些。
我垂眸道:“殿下謬贊。學生愚鈍,豈敢言才?只是前些時日病中渾噩,夢中常有些支離破碎的句子盤旋,醒來后依稀記得幾句,當不得真?!?/p>
“哦?夢中所獲?”長樂公主的聲音里似乎帶上了一絲極淡的興味,“不知是何等樣的句子,竟讓周祭酒也為之擊節(jié)贊嘆?本宮倒是有些好奇了。”
周文淵連忙拱手:“殿下,柳隨所言甚是。那些句子確實……驚才絕艷,只是不成篇章,且他身體初愈,記憶亦是模糊……”
公主輕輕抬手,止住了周文淵的話,目光依舊落在我身上:“無妨。既是夢中所感,記得幾句便說幾句,本宮只是聽聽?!?/p>
我知道躲不過去。這位公主殿下顯然做足了功課,既有好奇,也有考量。
略一沉吟,我選擇了一首相對應景,且不至于太過豪放或悲愴的。
“既蒙殿下垂詢,學生惶恐。夢中曾聽得零散幾句,如‘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又如‘水晶簾動微風起,滿架薔薇一院香’……辭句粗陋,讓殿下見笑了。”
我刻意放緩了語速,聲音里帶上一絲夢境般的恍惚與不確定。
花廳內霎時間靜得只剩下窗外細微的蟲鳴。
周文淵是第二次聽,依舊忍不住屏住了呼吸,臉上露出沉醉與惋惜交織的復雜神情。
而長樂公主……
我雖未直視,卻能感覺到她那始終平靜無波的目光,倏然間亮了起來。就像平靜的湖面驟然投入星光,有一種難以掩飾的驚艷和訝異在她眼底綻開。
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動了一下。
她沒有說話,只是慢慢地,將目光從我臉上移開,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回味那詩句中描繪的意境。
“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她低聲吟哦了一遍,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水晶簾動微風起,滿架薔薇一院香……”
片刻后,她緩緩吁出一口氣,聲音里帶上了一絲真正的贊嘆,而非之前的客套:“好意境,好辭句。若非靈秀天成,實難信是夢中所獲。柳公子,看來你這夢,做得不凡。”
她的稱呼,從“你”變成了“柳公子”。
“學生惶恐?!蔽以俅蔚皖^。
“不必惶恐。”長樂公主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這次的目光多了幾分實質性的探究和欣賞,“能制雅物,能通詩心,卻屈居國子監(jiān)一隅……周先生?!?/p>
“臣在?!敝芪臏Y連忙應聲。
“柳公子乃難得之才,還望先生多加照拂,莫使珠玉蒙塵。”
“臣遵旨!定當盡心!”周文淵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長樂公主微微頷首,又看向我:“那香皂,本宮甚喜。日后若有所出新,或又‘憶起’何佳句,可令人報與秦尚宮知曉。”
這便是允了我一條直通她面前的渠道了!雖然只是通過女官,但已是天大的臉面。
“學生謝殿下厚愛!”我鄭重行禮。
“嗯。”她輕輕應了一聲,似乎有些倦了,端起旁邊的茶盞,“今日便到此吧?!?/p>
“臣/學生告退。”
我和周文淵躬身退出花廳,直到走出很遠,還能感覺到背后那道清冷的目光似乎仍在停留。
回去的馬車上,周文淵長舒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隨即臉上涌起興奮的紅光:“柳小友!奇哉!殿下對你竟是如此青睞!有了殿下今日這番話,你在京中……不,在這天下,便算是真正立足了!”
我心中亦波瀾起伏,但更多的是冷靜。青睞或許有,但皇家恩寵,從來虛無縹緲。今日能因香皂詩詞高看你一眼,明日也能因一言不慎而跌入塵埃。
“全賴祭酒大人提攜?!蔽艺\懇道。
“哎,是你自身才學所致!”周文淵擺手,但顯然極為受用。
回到國子監(jiān),夜色已深。但我毫無睡意。
長樂公主……李明月。
這個名字在我心中盤旋。她的清冷,她的好奇,她聽到詩句時眼底一閃而過的驚艷,以及那看似隨意卻分量極重的“照拂”之言。
我知道,我投出的香餌,已經成功地吸引了這條最高貴的魚。但這還不夠,我需要更多的籌碼,更深的捆綁。
僅僅靠詩詞和香皂,如同無根浮萍。我需要實業(yè),需要源源不斷的財富,需要一張由利益編織而成的、牢固的關系網。
香皂的成功給了我信心。接下來,可以做的事情太多了。
高度酒?提純技術并不復雜,絕對是暴利,而且軍中和好酒之人需求巨大。
香水?香精提取難度略高,但有了香皂的基礎,可以嘗試。
甚至……報紙?輿論陣地,在這個時代絕對是降維打擊,但需要極強的政治資源和操作手腕,暫時只能作為遠期目標。
思路漸漸清晰。眼下,趁著香皂的熱度和長樂公主帶來的無形光環(huán),正是擴張的最佳時機。
我需要一個工坊,需要可靠的人手,需要啟動資金。
啟動資金……玲瓏閣那邊,第一批香皂的分成應該已經結算了。雖然我只拿五成,再分出去部分,但天價售賣,數額絕對可觀。
第二天,我向周文淵告假,言明需要去處理一些香皂的后續(xù)事宜。周文淵自然無不應允,甚至主動問我是否需要人手幫忙。
我婉言謝絕,只身出了國子監(jiān)。
先去了玲瓏閣。掌柜一見我,態(tài)度比上次更加熱情恭敬,簡直如同見了財神爺,二話不說就將一個沉甸甸的錢袋奉上。
“柳公子,這是您應得的份例,一共一百二十兩。那二十塊香皂,幾乎是瞬間就被搶購一空!許多沒買到的貴人天天來問,您看這后續(xù)……”掌柜眼巴巴地看著我。
一百二十兩!這相當于現(xiàn)代小幾十萬了!果然是天價暴利。
我收起錢袋,心中安定不少:“掌柜的放心,后續(xù)會有,但工藝復雜,需要時間。還是老規(guī)矩,限量供應,價高者得?!?/p>
“是是是!一切聽公子安排!”掌柜連連點頭。
有了錢,我開始在城內尋覓合適的場地。不能太偏僻,否則運輸不便;也不能太顯眼,需要保密。最終,我在城南租下了一個帶院子的獨立小作坊,原本是一家倒閉的染坊,稍微改造就能使用。
人手是個問題。完全用新人我不放心。我想起了原主記憶里的一個人——柳家當年的老仆,福伯。柳家出事時,他正好回鄉(xiāng)探親,躲過一劫。后來據說回到京城,一直在打聽原主的下落,生活潦倒。
根據模糊的記憶,我在南城一片貧民區(qū)里,幾經周折,終于找到了福伯。
那是一個頭發(fā)花白、衣衫襤褸、蹲在墻角曬太陽的老人,眼神渾濁。當我叫出他名字時,他茫然地抬起頭,看了我好半天,直到我提起父親的名字,提起柳家,他那雙昏花的老眼才猛地亮起,顫抖著抓住我的胳膊。
“少……少爺?您是隨少爺?!老天爺開眼??!您還活著!您還活著!”老人涕淚縱橫,幾乎要跪下去。
我連忙扶住他,心中也是酸澀。原主殘留的情感再次涌動。這是柳家覆滅后,少數還真心牽掛著他的人。
我將福伯帶回租下的小院,給他買了干凈衣服,讓他吃飽飯。老人恢復了些精神,看著我的眼神充滿了失而復得的激動和忠誠。
“福伯,以后您就跟著我。柳家沒了,但我們還在。我會重振家聲,但需要您幫我。”我看著他,鄭重說道。
“少爺!老奴這條命就是柳家的!您只管吩咐!刀山火海,老奴絕不皺一下眉頭!”福伯激動得渾身發(fā)抖。
有了福伯這個絕對可靠的核心,我又讓他去人市,精心挑選了四五個手腳麻利、背景清白、看起來老實本分的少年郎,簽了死契,帶回院子。
工坊、資金、核心人手都已就位。
香皂工坊,正式秘密開工。由福伯總管,我負責提供配方和關鍵工藝指導,那些少年負責具體的體力勞動和簡單操作。高度酒的實驗也同步開始,利用簡單的蒸餾裝置進行提純。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推進。我往返于國子監(jiān)和城南小院之間,生活忙碌而充實。
香皂通過玲瓏閣持續(xù)限量放出,每一次都引發(fā)搶購,價格甚至被炒得更高?!傲舷阍怼焙退衩氐闹谱髡撸蔀榱伺R安上層社會最炙手可熱的話題。
我的詩名,也隨著周文淵有意無意的推崇和那日公主的“賞識”,逐漸在文人圈中傳開。偶爾“憶起”一兩個殘句,都足以讓國子監(jiān)的那些學子們興奮討論半天。“天授詩才”柳隨的名聲,漸漸響亮。
我依舊保持著低調,深居簡出,大部分時間都泡在工坊里改進工藝。
期間,通過福伯,我也陸續(xù)了解到一些林家的消息。
自我那日“死而復生”并放出狠話后,林家確實成了臨安城的一大笑柄。林婉清和那位太守公子李韜的來往似乎更加密切,頗有幾分急于尋找新靠山、挽回顏面的架勢。林母則對外宣稱我早已被逐出家門,我的所作所為與林家無關云云。
聽到這些,我只是淡淡一笑。跳梁小丑,不足掛齒。他們此刻攀得越高,將來摔得只會越慘。
然而,平靜的日子并未持續(xù)太久。
約莫一個多月后,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席卷了整個臨安。
這日清晨,我剛到國子監(jiān),就感到氣氛異常凝重。學子們三五成群,竊竊私語,臉上帶著驚慌和難以置信的表情。周文淵更是直接被宣入了宮。
直到中午,周文淵才從宮中回來,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徑直找到我,將我拉入書房,屏退左右。
“出大事了!”他第一句話就帶著顫音,“兵部侍郎李贄……昨夜被抄家了!”
李贄?我心中猛地一凜。那是太守公子李韜的父親!
“罪名是……密謀造反!”周文淵壓低了聲音,每一個字都透著驚心動魄,“從他府中搜出了龍袍、玉璽,還有與邊鎮(zhèn)將領的密信!證據確鑿!”
我倒吸一口涼氣。謀反!這可是株連九族的大罪!
“那李韜……”我下意識地問。
“一并下獄!所有家眷親信,全部鎖拿!一個都跑不了!”周文淵語氣急促,“此案震動朝野,陛下龍顏震怒,下令徹查同黨!現(xiàn)在京城已是風聲鶴唳!”
他頓了頓,看著我的眼神變得無比復雜,帶著一絲后怕和慶幸:“幸好……幸好你早已脫離林家!那林家女與李韜往來密切,如今……怕是也要大禍臨頭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林家!
雖然我對林家毫無好感,甚至充滿憎惡,但謀反大案,一旦牽連進去,就是滅頂之災!原主內心深處,對那個畢竟收留了他一年的“家”,或許還有一絲極其復雜的、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微弱聯(lián)系。
更重要的是,我知道,我的機會來了。
一個能徹底將林家踩在腳下,并能借此案進一步靠近權力核心,甚至……贏得某種特赦恩典的機會!
果然,下午,宮中的使者就直接來到了國子監(jiān)。
來的不是秦尚宮,而是一位面白無須、神情冷肅的中年內侍。
“陛下口諭?!眱仁痰穆曇艏饧毝洌瑳]有任何感情,“宣國子監(jiān)學子柳隨,即刻入宮覲見!”
周文淵臉色煞白,擔憂地看著我。
我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袍,壓下所有情緒,平靜地躬身。
“學生,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