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了,我還是會在清晨醒來時,恍惚以為身邊躺著的是另一個人?!?/p>
指尖劃過冰涼的咖啡杯壁,卻無法驅散心底那一片潮濕的悶熱。
妻子林薇的身影在廚房門口晃動,像一幅隔了毛玻璃的畫?!浮霸缟舷氤约宓斑€是燕麥?
”她的聲音總是這樣,平穩(wěn)得聽不出一絲波紋。」我張了張嘴,那句“隨便”卡在喉嚨里,
最終變成一聲輕微的嘆息。「“你決定就好?!薄顾膭幼魍nD了半秒,
隨即是更用力的碗碟碰撞聲。這細微的聲響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早晨虛假的平靜。
我記得李浩以前總夸她做飯好吃。李浩。這個名字像幽靈一樣盤旋在我們生活的上空。
他是我的前同事,更是林薇的前夫?!付椰F(xiàn)在,睡著他的妻子,住著他的房子?!?/p>
這個念頭毒蛇般竄出,啃噬著每一寸試圖安寧的神經(jīng)。餐桌上,兩份早餐沉默地對峙著。
「“晚上部門有聚餐,我不回來吃了。”我試圖用最平常的語氣切開這片凝固的空氣。」
她抬起頭,眼睛像蒙了一層灰霧的鏡子,映出我卻照不進深處?!浮笆呛屠詈扑麄円黄饐??
”」勺子碰到碗沿,發(fā)出清脆的一響。我的指尖微微發(fā)麻。
「“他……調去分公司已經(jīng)很久了。”」「“我知道?!彼瓜卵?,
用指尖抹掉桌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塵,“只是下意識問了?!薄刮覀兌枷萑肓顺聊?。
那種“下意識”太過強大,強大到足以輕易掀開五年時間勉強覆蓋住的過往。電梯下行時,
失重感猛地攫住心臟。手機在口袋里震動,屏幕亮起,
是部門新來的實習生小趙發(fā)來的消息:「“王哥,今晚聚餐別忘了哦!
聽說李浩大哥也會從分公司過來,好久沒見他了!”」冰冷的文字灼燒著我的視網(wǎng)膜。
「世界有時就是這樣,怕什么,就來什么?!管嚵髟跐皲蹁醯慕值郎暇徛佬小?/p>
雨刮器機械地左右擺動,刮開一片清晰,又迅速被新的雨水模糊。
像極了我這些年試圖看清的生活。聚餐地點定在一家喧鬧的川菜館。包間里人聲鼎沸,
熱氣混合著辣椒的香氣撲面而來。然后,我一眼就看到了他。李浩。他坐在主位旁邊,
正笑著給旁邊的人遞煙,眼角擠出的皺紋和五年前別無二致。
「時間好像從未殘忍地對待過他?!褂腥丝匆娢?,起哄著讓遲到者罰酒。李浩轉過頭,
目光越過喧囂,精準地落在我臉上。他的笑容沒變,甚至更熱情了些。「“老王!可算來了!
就等你了!”」他起身走過來,無比自然地攬過我的肩膀,用力拍了拍。
手掌的溫度隔著襯衫面料滲透進來,卻讓我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這力道,這笑容,
熟悉得令人窒息?!咕票鲎?,泡沫溢出來,順著杯壁滑落。
大家吵吵嚷嚷地追問李浩分公司的新鮮事,他侃侃而談,
不時爆出幾個無傷大雅的玩笑引得滿堂大笑。我坐在他對面,像個蹩腳的觀眾,
努力維持著嘴角該有的弧度。「“對了,”李浩忽然放下筷子,像是剛想起什么,
目光輕飄飄地落在我臉上,“林薇最近怎么樣?”」喧鬧聲像是被瞬間抽空。所有的目光,
或明或暗,或好奇或憐憫,都聚焦過來。我握緊酒杯,冰涼的玻璃硌著指骨。「“她挺好的。
”」聲音干澀得像我此刻裂開的心情。「“是嗎?”他笑了笑,
眼神里有些捉摸不透的東西一閃而過,“她胃不好,老是忘記吃早飯,
以前我總得盯著……”」他的話沒說完,恰到好處地停住,留下大片供人遐想的空白。
然后他舉起杯,轉向其他人?!浮皝?,繼續(xù)喝!別冷場??!”」話題被輕易帶過,
仿佛剛才只是隨口一提。但我心底的某個角落,卻因為他那句未完的話,轟然塌陷。
聚餐在一種表面熱烈的氣氛中走向尾聲。我借口去洗手間,用冷水反復沖著臉。鏡子里的人,
面色蒼白,水珠順著發(fā)梢滴落,狼狽不堪?!浮皼]事吧?”」聲音自身后響起。
李浩靠著門框,手里把玩著一支未點燃的煙,臉上帶著那種我無比熟悉的、看似關切的表情。
「“沒事,喝得有點急。”我扯過紙巾,避開他的視線?!顾c了點頭,沉默片刻。
「“有時候想想,真像做夢一樣?!彼Z氣平淡,卻字字砸在我心上,
“我們居然成了……這種關系?!薄辜埥碓谡菩谋荒蟪梢粓F?!浮拔乙矝]想過?!薄?/p>
「“林薇……”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是個好女人,就是性子倔,認死理,
你得多讓著她。”」他像一個仁慈的施舍者,在向我這個后來者傳授經(jīng)驗。
又像一個不動聲色的勝利者,提醒著我所擁有的一切,都曾烙下他的印記。
「這股無形的壓迫感,幾乎讓我喘不過氣。」「“我知道?!蔽衣犚娮约旱穆曇粽f?!?/p>
他最后拍了拍我的臂膀,走了出去。我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窗外城市的霓虹透過百葉窗,
在我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手機屏幕亮起,是林薇發(fā)來的短信。
只有簡短的三個字:「“回來了嗎?”」我盯著那行字,仿佛能透過它,
看到她此刻面無表情的臉。和李浩那雙帶著笑,卻深不見底的眼睛。
「這條看似平常的歸家訊問,此刻卻重若千鈞?!刮疑钗豢跉?,潮濕沉悶的空氣涌入胸腔。
「這個我住了五年的家,今夜,似乎格外陌生?!?雨還在下。車輪碾過濕漉漉的街道,
發(fā)出一種黏膩的嘶嘶聲,像某種不祥的預兆。車窗上的雨痕扭曲了外面的霓虹,
整個世界光怪陸離。我盯著那些蜿蜒的水痕,仿佛看到了自己同樣被扭曲倒映的人生。
「那條“回來了嗎”的短信,還冰冷地躺在手機屏幕上?!刮覜]有回復。
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懸停了很久,最終無力地垂下。引擎熄火后,
車廂里只剩下雨點敲擊車頂?shù)膯握{聲響。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煩意亂。我靠在方向盤上,
額頭頂著冰冷的皮質包裹。李浩那雙帶笑的眼睛,和他拍在我臂膀上那一下的溫度,
總在眼前揮之不去?!浮八覆缓茫鲜峭洺栽顼垺薄顾穆曇粝駨妥x機一樣,
在腦海里循環(huán)播放。「這究竟是無心的感慨,還是刻意的提醒?」我不知道。我只知道,
他輕而易舉地,就在我壘砌了五年的、看似平靜的圍墻上,鑿開了一個洞。
冷風裹著雨絲從那個洞里灌進來。推開車門,潮濕冰冷的空氣瞬間包裹過來。
樓道里的聲控燈應聲亮起,投下昏黃的光。我站在家門外,掏出鑰匙,卻遲遲沒有插進鎖孔。
門縫底下透出一點微弱的光。她還沒睡?!富蛟S,只是在等一個形式上的歸家?!硅€匙轉動,
發(fā)出輕微的“咔噠”聲。門開了。客廳里只開了一盞落地燈,林薇蜷在沙發(fā)里,
電視屏幕無聲地閃爍著,藍光映在她側臉上,明明滅滅。她似乎在看一部老電影,畫面斑駁。
她沒有轉頭,目光依然停留在屏幕上,仿佛我的歸來只是一縷無關緊要的空氣?!浮盎貋砹恕?/p>
”」她的聲音平直,沒有任何起伏,像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嗯?!薄?/p>
我脫下濕漉漉的外套,掛在玄關的衣架上。水珠滴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像某種無聲的控訴??諝庵袕浡环N難以言喻的緊繃感。比往常更甚。
我走到沙發(fā)另一頭坐下,中間隔著的距離,寬得像一條無法逾越的銀河。電視里,
男女主角在雨中激烈地爭吵,卻沒有聲音。只有他們扭曲痛苦的表情,
和窗外真實的雨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的默劇?!浮熬鄄驮趺礃??”」她終于開口,
視線卻依然沒有離開無聲的屏幕?!浮熬湍菢?,老一套?!薄刮夷闷鹱郎系乃畨兀氲贡?,
發(fā)現(xiàn)是空的。手心有些發(fā)干。「“見到想見的人了嗎?”」她的問題輕飄飄地拋過來,
像一片羽毛,卻帶著千鈞重量,砸在我的胸口。我轉過頭,看著她。她也終于緩緩轉過頭,
看向我。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古井,沒有任何波瀾,
卻讓人莫名心悸?!浮澳闶裁匆馑??”」我的聲音不自覺地繃緊了?!浮皼]什么意思,
”她嘴角似乎極輕微地扯動了一下,轉回頭繼續(xù)盯著電視,“分公司的人,
不是難得回來一次么?!薄顾懒?。她一定知道李浩回來了。
甚至可能知道他會出現(xiàn)在那次聚餐上。這個認知讓我的后背竄起一股涼意?!甘钦l告訴她的?
」「還是她……一直都知道?」五年來小心翼翼維持的平衡,在這一刻發(fā)出了細微的碎裂聲。
「“他……是來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隨便聊了幾句?!薄埂浮芭?。”」
她發(fā)出了一個單音節(jié)詞,再無下文。沉默再次降臨。比之前更加沉重,幾乎令人窒息。
只有窗外的雨聲,和電視里無聲演繹的悲歡離合。我忽然感到一種極度的疲憊,
從骨頭縫里滲出來?!高@種猜忌、試探、隔閡……就像一場永不結束的凌遲?!刮艺酒鹕?,
想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客廳?!浮拔胰ハ丛琛!薄埂浮皬N房里有醒酒湯?!薄?/p>
她的聲音忽然從身后傳來,依然沒有什么溫度,卻讓我準備離開的腳步猛地頓住。我回過頭。
她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蜷縮在沙發(fā)里,側影單薄得像一張紙。
仿佛剛才那句話只是我的幻覺。我走向廚房。灶臺上果然放著一只小湯鍋,
底下還溫著一點點火。鍋里是深色的湯水,散發(fā)著淡淡的藥材和生姜的味道。
是我熟悉的味道。結婚第一年,我每次應酬晚歸,她都會煮這個。后來,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這個習慣消失了。今晚,它又出現(xiàn)了。我站在灶臺前,
看著鍋里微微冒起的熱氣,心情復雜得像一團亂麻?!高@碗湯,究竟是關懷,
還是另一種形式的提醒?」我盛了一碗。湯的溫度透過瓷碗傳到掌心,有點燙。
卻暖不透別的地方。我端著碗回到客廳。她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仿佛一動未動。
我把碗放在茶幾上,在她身邊坐下。中間的距離,似乎因為這一碗湯,拉近了一點點。
但也可能只是錯覺?!浮爸x謝。”」我低聲說。她沒有回應。屏幕的光在她臉上閃爍,
我似乎看到她眼角有極細微的水光一閃而過。是電視畫面的反光,還是別的什么?
我看不真切。我低下頭,喝了一口湯。溫熱的液體順著食道滑下,
帶著姜的辛辣和一絲微苦的回甘。像極了我此刻的心情?!高@味道,和記憶里的一模一樣?!?/p>
「可有些東西,終究是不一樣了?!刮覀兙瓦@樣沉默地坐著。一個看著無聲的電視。
一個喝著或許早已失去意義的醒酒湯。窗外的雨,不知何時,下得更大了。
噼里啪啦地敲打著玻璃,像是要急切地訴說什么。卻又無人能懂。
3醒酒湯的熱氣在眼前裊裊上升,模糊了電視屏幕閃爍的藍光。
那股帶著姜味的暖意沉入胃里,卻仿佛被什么堵住了,無法擴散到四肢百骸。我捧著碗,
指尖傳來瓷器的溫潤觸感。林薇依然蜷縮著,側臉在光影里顯得格外單薄。
「這碗湯像一條突然拋過來的繩索,不知是該抓住,還是該避開?!闺娨暲铮?/p>
無聲的男女主角終于在雨中擁抱。畫面定格,然后變暗??蛷d里唯一的光源消失了,
只剩下落地燈昏黃的光暈。黑暗吞噬了那些閃爍不定的表情,卻讓空氣里的沉默更加凸顯。
我放下喝了一半的湯碗,瓷器碰到玻璃茶幾,發(fā)出清脆的“叩”聲。這聲響似乎驚動了她。
她極輕地動了一下,伸手拿過遙控器,關掉了漆黑的屏幕。徹底的安靜降臨了。只有雨聲,
不知疲倦地敲打著這個世界?!浮皽蔽以噲D說點什么,聲音干澀,“味道沒變?!薄?/p>
她轉過頭,目光終于完整地落在我臉上。那眼神里沒有了電視藍光的干擾,
卻依然像蒙著一層霧,看不真切。「“只是順手煮的。”」她的聲音很輕,
幾乎要融進雨聲里。「順手?!惯@個詞像一根細小的刺,扎了一下。是啊,只是順手。
或許和順手給窗臺上的綠蘿澆點水,沒有什么區(qū)別。
我不再是那個值得她特意守候、熬煮湯水的人了。「這五年的磨損,
早已將那些“特意”變成了“順手”?!刮覀兌夹闹敲??!敖裉臁蔽以俅伍_口,
卻不知道該如何繼續(xù)。詢問她怎么知道李浩回來了?
還是解釋我和他之間那寥寥數(shù)語、卻沉重無比的對話?任何提起,
都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擦拭一枚炸彈。她靜靜地看著我,似乎在等待我的下文。又或者,
她早已預料到我無話可說。「那雙眼睛里,沒有期待,也沒有失望,只有一片沉寂的疲憊?!?/p>
我最終避開了那個名字。「“部門里來了幾個新人,聚餐有點吵?!薄埂浮班拧!薄?/p>
她應了一聲,視線微微下垂,落在那碗剩下的湯上?!浮跋麓巍绻换貋沓燥?,
提前說一聲?!薄顾恼Z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堅持。「“好?!蔽覒??!?/p>
又是一陣沉默。這沉默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令人難熬。它仿佛有了實體,
沉甸甸地壓在心口。她站起身,動作很輕,像怕驚擾什么似的?!浮安辉缌?,睡吧?!薄?/p>
她拿起我那只喝了一半的湯碗,走向廚房。我聽著廚房傳來細微的水流聲和碗碟輕碰的聲音。
這些日常的聲響,此刻聽來卻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她很快走了出來,沒有再看我,
徑直走向臥室。我坐在原處,聽著她輕微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落地燈的光暈將我的影子拉得很長,扭曲地投在墻壁上。像一個被困住的、沉默的怪物。
我最終還是站起身,關掉了那盞燈。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我憑著記憶走向臥室,
腳步放得很輕。臥室的門虛掩著,里面沒有光。我推開門,看到她背對著我側躺著,
呼吸均勻,似乎已經(jīng)睡著了。但我能感覺到,那均勻呼吸下的緊繃。我在另一側躺下,
床墊微微下陷。我們之間隔著足夠的距離,仿佛有一道無形的界限。被子冰涼。我睜著眼睛,
看著天花板上模糊的輪廓。雨聲似乎小了一些,變成了綿密的沙沙聲。像無數(shù)細小的秘密,
在黑暗中竊竊私語?!咐詈婆脑谖壹绨蛏系挠|感,似乎還殘留著?!埂杆蔷湮赐甑脑?,
像幽靈一樣在房間里盤旋?!埂付磉吶顺聊谋臣梗热魏卧捳Z都更讓人窒息。」
我不知道她是否真的睡著了。或許她也和我一樣,在這片漆黑的寂靜里,
清醒地品嘗著這份五味雜陳。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夜。我們就像兩條平行線,
被強行捆綁在一起,看似同行,卻從未真正交匯。過去的陰影從未散去。它只是潛伏著,
在一個不經(jīng)意的瞬間,就輕易地撕裂所有偽裝。我閉上眼,試圖驅散腦海里那些紛亂的念頭。
但黑暗中,感官卻變得異常敏銳。我能聽到她每一次輕微的翻身,
能感受到被子因為她動作而帶來的細微氣流。甚至能隱約聞到,
她發(fā)間殘留的、極淡的洗發(fā)水的清香。和醒酒湯里那絲微苦的藥材味混合在一起。
構成這個夜晚獨特而令人心亂的氣息。不知過了多久,雨聲漸漸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