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齊天寶九年,文宣帝廢心齋觀,改佛寺。主持玄真子據(jù)塔抗命,施雷法阻兵,
三日不下。嵩山通慧禪師至,與玄真子會,未聞其辭。俄而塔頂霞光起,玄真子羽化。
通慧止拆塔,易額為 “定心寺”,塔貌如故。時人謂禪師勝道長,后遭塔裂之變,
始知玄真子非不能守,實有重任恐等閑之輩不能寄托之。
蝶難來他年我若為青帝報與桃花一處開在我身體里停留了三千六百年的兵主印記在離開之后,
依然和我有一絲微弱的聯(lián)系。我感覺到他找到了新的軀體,一個少年書生。
這首詩是兵主印記留給我的最后一段話。我坐倒在地上,全身無力,面前有好多人,
活著的和死去的,我不知道是不是要害怕,好像這個場景我早就見過了。
目光可及之處還站著的只有一個年輕和尚,他手里有一柄沒有劍身的劍。一柄沒有劍身,
只有劍柄和劍鍔的劍,但是其上殘留著讓我害怕的氣息。我好像是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剛醒。“弟弟......”身邊一個編著許多條發(fā)辮的女孩子滿臉是血,她叫阿句,
她身上的鈴鐺已經(jīng)不再發(fā)出響動,像是我的親人一般,
但是她口中的弟弟是對著那個和尚喊的,她的懷里還抱著一個我似乎認(rèn)識的人,
穿著焦黑的長袍,躺在他懷里望著天大喘氣,像是離了水的魚。我動了動我的胳膊腿,
好像都還在,一抬腿又無意間踢飛了一個人。我記得他,他叫顧野,是我的好朋友。
他給我吃過半塊餅,對我說了很多關(guān)于他的事,他偷過的東西,他被人害死的師傅,
還有他有多喜歡那個正流著淚朝他跑來的叫白璇的緇衣姑娘。他好像已經(jīng)死了,
他剛才還趴在我的胸口,擋在那柄劍之前。我想去摸摸他的臉,像他之前對我做的那樣。
但我被那個緇衣姑娘推開了,她讓我快逃。她好像也是我的朋友,我應(yīng)該相信她。
我連滾帶爬地順著她所指的方向逃走了,
有一個瘦得像枯樹的老頭躺在地上向我伸出了手像是要拉住我,我不喜歡他,
經(jīng)過他身邊的時候故意踩斷了他的胳膊。一口氣不知道跑出去了多遠,我才回過頭看,
那是一片血紅色的楓樹林,我開始回想和他們一起度過的三個晝夜,
像是過完了人們口中的一生。六個時辰前我在下山的小路上狂奔,全身熱得發(fā)燙,
好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催促我前往。時間快要到了,但是我不知道這個時間的盡頭是什么。
我曾經(jīng)問過第一個和我說話的和尚,我什么時候才能自由。他說要經(jīng)歷一個劫。
我又問他什么是劫。他說有一片比九黎大一百倍的荒野,其中住滿了蜉蝣,
把那些蜉蝣一個個全抓完要用的時間,就是一個劫。我說我知道蜉蝣,不用去抓,
這種小蟲子活不過三天。他說,善哉,劫后便是重生。他說的話很奇怪,
我還是不明白劫是什么,而且還有些害怕這個東西。以前我經(jīng)常被說懶惰,
這一刻我特別喜歡奔跑。好像我跑得快一些,時間就會慢一些,劫來的就會晚一些。
天快亮了,我已經(jīng)跑到了山腳下,面前又出現(xiàn)了一伙人,螻蟻一般的人,
散發(fā)著微弱但是同樣討惡心的龍虎氣。他們揮舞著刀槍試圖阻攔我,
但是我能聞到他們心里的恐懼。我撞翻了他們,踩扁了他們,繼續(xù)向前跑。
我好像撞破了什么無形的壁障,跑進了之后要逃離的樹林,這時候的楓葉還是綠色的。
那個全身披著黑紗名叫焰真的人又出現(xiàn)在我面前,她稱我為“兵主大人”,
又說我是九黎的王。我只能看到她的眼睛,她眼神里有興奮和恭敬,或者說是狂熱,
還有畏懼。我跟著她到了樹林深處,那個枯瘦的老頭帶著許多人圍成了一個圈。
老頭說他叫青珂,是來迎接兵主的。他們在地上挖了一個池子,其中的水翻滾著變換著顏色,
忽明忽暗,散發(fā)出血腥味,像是在召喚我進去。池子里是融化的鐵水,
我在鐵水中感到熟悉和愜意。周圍的人開始念起了咒語,鐵水沸騰起來,漫漫高漲,
沒過我的頭頂,我又想睡覺了。我在鐵水里眼前只有一片暗紅,
但我好像又長出很多身體外的眼睛和耳朵。我看到青珂在池子周圍指揮人們在念咒、禱告,
還有的在往池子里倒各式各樣的東西,有石頭、鐵塊和血。我還看到了他們。晦暗的黎明下,
顧野和白璇正在打架,打得渾身是汗。小和尚空念抱著他師傅給他的禪杖坐在一邊念經(jīng),
他身邊的鈴鐺聲響個不停。我看著顧野和白璇離我越來越近,但是他們似乎察覺不到我。
一個喊著為師父報仇,一個喊著對不起師傅。我現(xiàn)在能一下子把他們兩個都殺掉,
我正這么想著,就看到一只手腕上戴著鈴鐺手鏈的胳膊朝他們伸了過去。忽然憑空響起雷聲,
之后我就看不見了,只能聽到他們的聲音,各說各的??漳钫f他想起來了,
司空望說這是幻術(shù),顧野說你和他們是一伙的,白璇說抓住她,阿句說你為什么要回來。
又一道雷聲響起,我醒了。太陽掛得很高,但還沒有到我的頭頂,池子里的鐵水幾乎都干了。
我抬腿邁出了池子,眼前好多人,最高的也只到我的膝蓋。他們面目模糊,
只能分辨出有些是紅色,另一些是黃色。像是一筐紅豆和黃豆混在了一起。
還有些顏色黯淡的,是已經(jīng)死了的和快死了的。青珂現(xiàn)在就是個顏色黯淡的紅豆,
剛才那聲驚雷是打在了他的身上。他躺在地上看著我,問我是不是兵主。
原來他也沒見過兵主。另一邊的焰真正好被一條繩索縛住了雙手,
隨即一柄帶著龍虎氣的單刀斬下了她的頭顱。血濺了我的腳上,
沁入了我的鐵甲里、我身體里出現(xiàn)一個念頭,要殺光那些黃色的人,
做完三千六百年前沒做成的事情。不是我這么想,是我的身體要這么做。
眼前的紅豆和黃豆混在一起,那也不必在紅豆里篩黃豆了,索性一塊殺了。
我左手有一桿長戟,右手有一柄大刀,像是從我身體里長出來的一樣。我揮動長戟時,
長戟上會冒出火焰,揮動大刀時,會帶起大風(fēng)。近處的黃色小人被我戳破砍斷,
遠處的人被火焰點燃,發(fā)出動聽的嚎叫。我每走一步,店面都會顫動,
離得近的人都紛紛倒下。直到我被一條繩索絆倒,我忽然想起,我應(yīng)該有個坐騎,
片刻后又打消了這個念頭。不知道哪里竄出來一個人在我頭上敲了一下,
他在我面前時我才認(rèn)出他是空念。他身上沒有顏色。他用那根禪杖敲在我頭上后,
禪杖和我的頭發(fā)出嘹亮綿長的聲響,之后禪杖就被彈飛了出去。被他敲了一下后,
我反而能看得清楚了一些。我正要一頭撞死他,又一個紅色小人飛身過來把他撲到了一邊,
是阿句。她嘴里不停喊著“弟弟”。我好像也有過很多弟弟,但是都死了,死在同一柄劍下。
那柄劍就在我面前一百步的地方,斜著插進了地里。我雙手撐地想要爬起來,
又來一伙黃色小人帶著繩索在我面前跑來跑去,想要把我的手捆起來。
我正要一頭一個把他們砸扁,但是又不想擺出朝著那柄劍磕頭的樣子。就一個猶豫,
我的手臂和腳上就不知道纏了幾條繩索。但是他們不明白我的力量,
我輕易地就掙斷了手臂上的繩索,只是那條最先絆倒我的繩索讓我多花了些力氣。
沒能輕易砍斷,只能拉著繩索把主使者甩飛了出去,我看清了那個飛在半空中的人,是顧野。
他是我的朋友吧,為什么也要阻攔我要毀掉那柄劍,我不是幫他報仇了嗎。
紅豆在喊著“兵主大人”,他們像是要指揮我做什么??尚?,他們要教我怎么殺人嗎?
黃豆則更可笑了,還喊著要吃油、我還想吃蜜呢。
他們身上單薄的鐵甲踩上去和黃豆沒什么兩樣。還有個紅豆朝我扔符箓,我都懶得看他,
火球符落在我身上簡直如沐春風(fēng),絲毫不能阻攔我的腳步。
直到他站在我后脖子上用木劍引來天雷,打在我的身上,
讓我從池子里出來后第一次感到有些疼痛。只是他的肉身太弱小了,引來的天雷還差點意思。
他在我背后上躥下跳念著法咒,讓我心煩意亂。我一氣之下又從肋下長出了兩只手臂,
把他抓住摜在了地上。這個叫司空望的道士還沒有死心,還在擺出掐訣念咒的動作。
我忍不住想踩死他。又是一股龍虎氣撲面而來。眼前是那個叫白璇的緇衣女人和她的刀,
他們口中的朝廷給了她手中單刀特殊的力量。若非如此,
尋常刀劍根本沒法擊破我從血肉中長出的護身鐵甲。不過她的力量還是太弱了,
即使有龍虎氣加持還不足以傷害我,只是把我的鐵甲砍出一道縫隙。我輕輕揮動長戟,
就把她也擊飛了。如果不是顧野接住她,這一下也夠她吐血了。隨后,
我身上的鐵甲便愈合如初。這些人像是圍在蜂巢周圍的蜜蜂,傷不了我,
但是已經(jīng)惹得我心煩。但是我離那柄劍已經(jīng)很近了,不管它如今是什么模樣,我都要毀掉它。
等我毀掉那柄劍,我再來踩碎這些煩人的黃豆。我把長戟和大刀融化,
再熔接在一起成為一柄大刀,我要砍碎那柄劍。阿句在我周圍不停奔走著,
一轉(zhuǎn)眼她手里已經(jīng)捧著了道士的桃木劍,顧野的繩索,還有那個捕快的刀。
她依然笑得很開心地對我說:“兵主大人,
他們已經(jīng)無法再阻擋你......”她還沒說完,眼里又出現(xiàn)了我看不懂的東西。
“你沒有法器了,你再催動雷法就是在找死!”阿句喊得很大聲,她好像很生氣,
這是三天里我第一次見到她生氣。她哭了。阿句流下了眼淚。我順著她看的方向望去,
是那個叫司空望的道士,閉著眼睛漂浮在半空中,本就陰沉的天空上烏云更重了。
我不明白要死的是眼前這個道士,阿句為什么要哭。我也不明白我為什么在想這件事情,
我應(yīng)該去毀掉那把劍。但是眼前的司空望已經(jīng)全身在發(fā)光了,他的身上傳出了危險的感覺。
我伸出長戟想把他捅下來,他忽然睜開了眼睛,烏云中出現(xiàn)了巨大的閃電,從他身上一閃,
接著又到我的長戟上。我感到了久違的劇痛,全身都使不出力氣。我一時動不了,只能看著。
我看著渾身冒煙的司空望從半空落下,看著白璇向我跑來,邊跑還在身上摸索著什么,
顧野在她身后緊跟著。阿句上前想要攔住他們。我看錯了。阿句上前是為了接住司空望。
阿句一定是相信他們兩個人傷害不到我吧,我也這么覺得。直到顧野也飛了起來。
他嘴里叼著一塊腰牌,一手握著他繩鏢的鏢頭,在我的胸口鑿了下去。一點都不疼啊,
但是我能看到胸口鐵甲被他鑿出了一個口子。他知道我的鐵甲會愈合,
他像一只壁虎一樣掛在我的胸口,用手腳抵住兩邊被鑿開的鐵甲,阻止它們愈合在一起。
他的血肉之軀是無法阻擋這股力量的。直到他咬碎了那塊寫著“大理寺卿”的腰牌,
一股龍虎氣充斥著他的全身,我看不到他的臉,
但是我好像看到了那一刻他的身體騰起一股血霧。我眼前的劍柄開始動了。我可還沒打它呢,
他也會害怕嗎?是那個小和尚。他把他師傅留給他的禪杖插在劍柄上。
這根禪杖不可能撬動那柄劍。除非這根禪杖本來就是鑰匙。小和尚也飛了起來。
他們怎么都會飛?是那柄劍把他提起來的。那座佛塔變成了他手中握著的劍柄,
大殿成了劍鍔,劍鍔上又憑空幻化出了無形的劍身。他把劍對準(zhǔn)了我胸甲上了裂口,
我開始感到害怕了。小和尚把劍往前遞出,劍尖離我越來越近了。無形的劍能殺死什么?
現(xiàn)在看來,無形的劍快殺死了持劍的人。
小和尚把劍拔出來到現(xiàn)在為止已經(jīng)耗干了他全身的精血,
他現(xiàn)在和他師傅一樣成了個干瘦的老頭子。我又想笑了。顧野還死死地扒在我胸口裂甲處,
我馬上就能動了,我要把他搓成豆粉。還有一個人,阿句本應(yīng)該已經(jīng)殺掉她了,
但是阿句還在抱著司空望。白璇握住了小和尚持劍的手。我又開始害怕了,
他們所有人都在叫喊,他們在喊的什么我已經(jīng)聽不清了。白璇把無形的劍身刺了過來,
穿透了顧野的身體。無形的劍能殺死什么?當(dāng)這柄劍刺到我身體里的時候,我感覺到了。
它刺到了我的魂魄上。是我的魂魄嗎?這是他們所說的“兵主印記”吧,
我第一次這么清晰地感受到這個東西在我的身體里?!氨饔∮洝痹谖业纳眢w里四處亂竄,
我身上的鐵甲在慢慢消失,所有人在我面前變得高大起來。哦,是我在縮小。
兵主印記在我身體里到處亂竄,最終從我頭頂逃了出去,我一下子沒了力氣,躺倒了在地上。
我看到小和尚站在那里,像一截枯樹。滿頭白發(fā)的白璇抱著像是死了的顧野。
阿句懷里的司空望七竅冒著黑煙。不是我把他們變成這樣的,我本是要守護他們的。
十二個時辰前顧野殺掉那個人之后,他就孤身一人走在前面帶路,白璇在隊伍最后。
先前白璇對著顧野還會臉紅,現(xiàn)在兩人都沒有再面對面了。走著走著,顧野慢了下來,
好像他的傷勢不輕。我看著司空望給了他丹藥,阿句為他包扎傷口,
空念扛著禪杖在附近采集藥草。白璇站在我身邊,幾次抬腳又踱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