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掖庭的號角便如同催命符般凄厲地響起,劃破了黎明的死寂。
林硯是被一桶刺骨的冰水兜頭澆醒的。徹骨的寒意瞬間穿透單薄的破衣爛衫,激得他渾身劇顫,猛烈地咳嗽起來。王德海那張油膩猙獰的臉出現(xiàn)在他模糊的視野上方。
“都給咱家滾起來!磨蹭什么?!想誤了時辰挨鞭子嗎?!”他尖利的嗓音在狹小的陋室里回蕩,帶著宿醉的暴躁。
林硯抹了一把臉上的冰水,刺骨的寒冷反而讓他因高燒而昏沉的頭腦清醒了幾分。他掙扎著爬起來,只覺得四肢百骸都像灌了鉛,每一步都虛浮無力。
他下意識地看向墻角的小安子,那孩子依舊昏迷著,小臉燒得通紅,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看什么看?一個快死的賤種,還想讓東宮收尸不成?”王德海嗤笑一聲,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趕緊滾出來列隊!”
林硯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求情無用,只會招來更狠的毒打。
他最后看了一眼小安子,默默地將懷里捂著的最后一點硬饃饃碎屑,塞進對方冰涼的手中。然后,他強迫自己挺直了搖搖欲墜的身體,拖著沉重的腳步,匯入了門外那群同樣面如死灰、眼神麻木的罪奴隊伍里。
寒風如同刀子,刮在臉上生疼。雨雖停了,但天空依舊陰沉得可怕。他們像一群被驅(qū)趕的牲口,在王德海和幾個兇神惡煞太監(jiān)的押解下,沉默地穿過一道道厚重森嚴的宮門。
越往里走,宮墻越發(fā)高大巍峨,朱紅的宮墻在陰霾的天色下呈現(xiàn)出一種沉郁的暗紅色,如同凝固的血。琉璃瓦頂閃爍著冰冷的光澤。
守衛(wèi)的禁軍身著明光鎧,手持長戟,面無表情,眼神銳利如鷹隼,掃過他們這群卑賤的罪奴時,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和審視??諝庵袕浡环N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壓,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刀尖之上。
這就是皇權(quán)中心!這就是他即將踏入的——東宮!
終于,一座規(guī)制極高、氣象森嚴的宮殿群出現(xiàn)在眼前。巨大的匾額上,“東宮”兩個鎏金大字在陰天里也透著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門口守衛(wèi)的太子親衛(wèi),氣息更加精悍,眼神銳利如刀。
王德海立刻換上了一副諂媚到極點的嘴臉,點頭哈腰地對著門口一個穿著靛藍色總管服飾、面容清癯、眼神卻異常精明的中年太監(jiān)行禮:“福公公安好!小的掖庭管事王德海,奉內(nèi)務(wù)府之命,送新一批雜役來東宮聽差。”
福安,東宮總管太監(jiān)。
他眼皮微抬,目光淡漠地掃過林硯等十幾個罪奴,那眼神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洞穿人心的力量。林硯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下意識地低下頭,不敢與之對視。
“嗯。”福安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東宮規(guī)矩,想必王管事路上也提點過了。咱家再重申一遍:安分守己,手腳干凈,不該看的別看,不該聽的別聽,不該問的別問。管好自己的嘴和手腳,才能活得長久。若有絲毫差錯……”他頓了頓,語氣平淡無奇,卻讓所有人頭皮發(fā)麻,“宮里的慎刑司,或者掖庭的亂葬崗,總有一處是歸宿?!?/p>
“是是是!福公公教誨的是!小的們一定牢記!絕不敢給東宮添亂!”王德海點頭哈腰,連忙保證。
福安不再看他,目光再次掃過眾人,最后在身形搖搖欲墜、臉色蒼白如紙的林硯身上停留了極其短暫的一瞬,隨即移開。他微微側(cè)身,對身邊一個穿著灰色管事服、神情嚴肅刻板的太監(jiān)道:“李忠,人交給你了。按規(guī)矩分派?!?/p>
“是,總管。”李忠躬身應(yīng)下,轉(zhuǎn)向林硯等人時,臉上已無半分表情,只剩下冰冷的公事公辦?!岸几奂易撸〉皖^!不許亂看!”
林硯等人被李忠領(lǐng)著,從東宮側(cè)門進入。
一入宮門,景象截然不同。亭臺樓閣,飛檐斗拱,雕梁畫棟,無不彰顯著儲君的尊貴。然而,這份華美之下,卻彌漫著一種令人心悸的肅殺和壓抑。
來往的宮人太監(jiān)個個腳步輕快無聲,低著頭,目不斜視,臉上沒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如同提線木偶。整個東宮,安靜得可怕,只有靴子踏在青石板上單調(diào)的回響。
他們被帶到一處偏僻的院落。與正殿的恢弘相比,這里顯得格外陳舊和冷清??諝庵袕浡鴿庵氐幕覊m和舊紙張?zhí)赜械臍馕丁?/p>
“這里就是東宮書庫?!崩钪业穆曇艉翢o起伏,“你們的差事,就是灑掃整理書庫內(nèi)外,擦拭書架,清理灰塵。每日卯時初刻上工,酉時末刻收工。不得擅離職守,不得喧嘩,不得損壞片紙只字!違者,重罰!”他冰冷的目光掃過眾人,“記住??偣艿脑?,管好你們的眼、耳、口、手!這里的一草一木,一本書,一片紙,都比你們的命金貴!”
書庫?不是送馬桶啊......林硯心中微微一動。這或許……不是最壞的安排?
“你,”李忠的手指向林硯,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看你一副病癆鬼的樣子,別死在書庫里污了地方!去后院水井打水,把外面廊下的石板擦洗干凈!今日務(wù)必擦完!擦不干凈,沒飯吃!”
沉重的木桶,冰冷的井繩。林硯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才將一桶渾濁的井水從深井里搖搖晃晃地提上來。冰冷的井水濺濕了他本就單薄的衣衫,寒風一吹,刺骨的冷。他拖著灌了鉛般的雙腿,提著沉重的水桶,一步一步挪到前院廊下。青石板地面冰冷堅硬,他跪在地上,拿起粗糙的麻布,開始機械地擦拭。
高燒帶來的眩暈感一陣陣襲來,眼前陣陣發(fā)黑。手臂酸軟無力,每一次擦拭都耗盡他殘存的力氣。冰冷的石板寒氣透過薄薄的褲子直往骨頭縫里鉆。腹中的饑餓感如同烈火灼燒。他咬緊牙關(guān),指甲深深摳進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倒!絕對不能倒在這里!
就在他埋頭苦干,幾乎快要支撐不住時,遠處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和整齊劃一的跪地聲,以及一個刻意壓低卻難掩緊張的聲音:“快!低頭!太子殿下回宮了!”
林硯的心猛地一跳!太子蘇宸!
他下意識地循著聲音的方向,用盡力氣微微抬起頭。
只見遠處通往正殿的寬闊宮道上,一行人正緩緩行來。當先一人,身著玄色繡金蟠龍常服,身姿挺拔如松,步履沉穩(wěn)。距離尚遠,看不清面容,但那股撲面而來的、如同山岳傾軋般的威儀和冰冷徹骨的氣場,瞬間攫住了林硯的全部心神!
那人仿佛自成一方天地,所過之處,空氣都為之凝滯。周圍所有跪伏在地的宮人太監(jiān),身體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頭顱深深地埋在地上,連呼吸都屏住了。
這就是蘇宸!大雍王朝的儲君!一個名字就能讓無數(shù)人膽寒的存在!
林硯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身體的本能讓他想要立刻匍匐在地,將頭深深埋下。然而,就在那一剎那,他似乎感覺到一道目光,如同實質(zhì)的冰錐,隔著遙遠的距離,穿透了人群,精準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冰冷、銳利、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漠然?仿佛在打量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
林硯渾身一僵,血液似乎都在瞬間凝固了!他猛地低下頭,將額頭緊緊貼在冰冷刺骨的石板上,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擂動,幾乎要破膛而出!冷汗瞬間浸透了后背。
腳步聲由遠及近,沉穩(wěn),有力,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的心尖上。那無形的威壓越來越重,林硯感覺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稀薄,每一次呼吸都異常艱難。他死死地攥著手中的濕布,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身體因為寒冷和恐懼而微微顫抖。
腳步聲并未停留,徑直從他們這群跪在廊下的雜役前方走過,朝著正殿的方向去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壓也如潮水般退去。
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正殿方向,過了許久,周圍才響起一片壓抑的、劫后余生般的吐氣聲。管事李忠的聲音帶著嚴厲響起:“都起來!繼續(xù)干活!不許交頭接耳!”
林硯撐著冰冷的地面,艱難地爬起來。膝蓋已經(jīng)凍得麻木。他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心臟還在劇烈地跳動。剛才那短暫的一瞥,那冰冷的目光,如同烙印般刻在了他的腦海里。
這就是他未來生存的環(huán)境。一個眼神就能決定他生死的上位者。
活下去…必須活下去!
林硯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心緒,重新拿起麻布,將所有的恐懼和虛弱都壓進心底,更加用力地擦拭著冰冷的石板。粗糙的麻布摩擦著手心,帶來陣陣刺痛,卻讓他混亂的大腦異常清醒。
書庫…東宮書庫…他沾滿泥污的手指,無意識地摳緊了濕漉漉的麻布。這或許,真的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稻草。